遼寧牛河梁遺址田野考古計畫執行領隊郭明——
細細發掘,追尋歷史記憶
人物小傳
郭明,1978年生,遼寧省北鎮市人,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牛河梁遺址田野考古計畫執行領隊、「考古中國:紅山社會文明化進程研究」計畫秘書長,主要研究領域為東北地區史前考古。發表紅山文化相關研究論文20餘篇,出版《牛河梁遺址紅山文化晚期社會的構成》等專著。
牛河梁,因犛牛河源出山梁東麓得名。這裡曾於1980年代初發掘出「紅山女神」人頭塑像等文物,成為紅山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遺址。這些年,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郭明長期駐紮在牛河梁遺址,她和同事們過著近乎「兩點一線」的生活——晨光熹微之時上山,從考古工作站來到發掘現場,日落時分返回工作站,繼續進行研究工作,用辛勤的探索,一點點追尋那些古老的歷史記憶。
“到牛河梁遺址實地踏查,為研究陶器打開了更大空間”
牛河梁考古工作站坐落在山坳中,緊貼山梁。1980年代,第一代田野考古工作者建了一棟三合院,一磚一瓦皆取自當地。發掘前期,成果異彩紛呈,除了「紅山女神」人頭塑像和祭祀建築群,玉環、陶器、彩陶片、泥塑殘件等器物也密集出土。在三合院正前方,有一間小房子,掛著「標本展示館」的牌子,可以說是牛河梁遺址博物館最早的雛形。
2008年春天,在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工作的郭明和一些考古學家一起來到牛河梁遺址。出發地瀋陽春暖花開,郭明穿著裙子就上了火車。「到了工作站後,沒想到山風非常大,再看同行的老先生們,厚外套、圍巾一樣不缺。」郭明回憶道。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牛河梁,但她對這片遺址並不陌生。自2003年加入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郭明從事了10年文物保管工作。其間,她撰寫了自己的博士畢業論文,研究對像是遼寧的圓柱。這項研究一直延續至今。
牛河梁遺址曾發掘出大量上無蓋、下無底的陶筒形器,在學界對於紅山文化的研究中,它是一大謎團,從筒形器的功能來說,就有樂器、器物底座、祭祀禮儀用具等推測。
郭明從一開始就更關注這些陶筒背後所蘊藏的社會性。「從考古角度來看,陶器的突出特點就在於它的不好保存。和玉器、金屬相比,陶器容易破損,需要不斷生產製作新的,這種極強的更新性,讓它更能反映不同時期社會發展水平的變化。
“老先生們在松林裡發現玉製筒形器,由此找到5000年前的祭祀建築群”
其實,在郭明研究筒形器期間,牛河梁遺址的發掘正處於沉默期。自2003年牛河梁第十六地點考古發掘完成後,10餘年來,遺址並未啟動新的發掘,而是在對先前的發掘成果進行梳理、研究。
2011年,中國考古學會常務理事、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名譽院長郭大順統籌整理的牛河梁遺址發掘報告即將完成。郭明作為兼具史前考古和文物保管知識的研究人員,參與了相關工作。
「發掘報告出版前,我們和出版社對接細節,給一些器物補拍照片。從這些資料裡,能看到早年考古的不易。當時,牛河梁遺址上有不少松樹,老先生們在松林裡發現玉製筒形器,由此找到5000年前的祭祀建築群。
2017年起,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與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合作,重新啟動紅山文化遺址的考古發掘,對象為牛河梁遺址第一地點2號建築址。郭明也從其他遺址調至牛河梁,參與發掘工作。「由於之前參與過發掘報告的整理工作,我對牛河梁遺址的考古資料更為熟悉。前輩們的考古成果和前瞻性想法,讓人很受啟發。」郭明說。
考古工作站也來了一批新人。走進三合院,在大家的佈置下,遺址發掘研究聯合工作室顯得很有生活氣息,除了桌上資料、電腦、儀器堆得滿滿噹噹,十幾盆多肉植物長得頗佳,十分顯眼。這與郭明在瀋陽的家形成了鮮明對比──因為長期駐紮在車站裡,家裡的多肉植物都沒養活。
發掘工作也取得了新進展。在2號建築址地處遺址中心海拔最高的山樑上,1986年,老一輩的考古工作者曾確認,這裡有3座山台式建築;2017年發掘重啟後,考古工作者進一步發現,這裡有9座台基,台基上殘存的墊土厚度達4.6公尺。郭明說:“這一定程度上代表著社會規模、組織和動員能力已經達到了一定水平。”
同時,郭明對於筒形器的研究仍在繼續。一個大型的積石塚,往往會擺放數百個陶筒形器,這些陶器的底沿、口部、紋飾留下了不同的製作痕跡。她從殘片開始,將這些陶器的資訊收集起來,建立資料庫,再進行整理歸納,最後找到了其中的規律:在陶筒形器製作過程中,有三個群體參與其中,他們分別負責工程統籌、工序協調、生產製作,並且有自己的製作標準。2019年9月,郭明發表了專著《牛河梁遺址紅山文化晚期社會的構成》,闡述她對紅山文化晚期社會性的發現與思考。
“多收集數據、多填補空白,為後續研究打下更好基礎”
今年是郭明在牛河梁遺址進行田野考古的第八年。牛河梁已成為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牛河梁遺址研究發掘也迎來新階段。2020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會同遼寧、內蒙古和河北3個省份共同申報「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進行了紅山文化考古研究組織架構的組建、工作機制的建立和科研規劃的編制。同年10月,以牛河梁遺址第一地點2號建築址為代表的牛河梁遺址考古發掘列入第五期「中華文明探源工程」。
北部冬季較長,每年可供發掘的時間有限。在發掘現場,郭明身材嬌小,綁著一條辮子,帽子遮住半張臉,每句話都乾脆俐落,現場指揮井井有條。這個昔日穿裙子上山的姑娘,如今每天裹著衝鋒衣,在遼西北的風沙中用手鏟細細發掘,慢慢探索遺址的奧秘。
與以前相比,如今的考古工作條件有了很大的改善。郭明記得,早年考古工作者用相機記錄,相機不夠,車站的工作人員需要輪著用。2018年,她為了記錄約1000平方米的地表數據,拍了近3000張照片,把照片導到軟體里合成三維圖像,電腦足足運行了一周;現在,站裡配備了濾波測繪技術,可以將當地地形轉化為一目了然的地形圖。發掘前期需要透過測量來確定位置,以往,工作人員要在樹叢間鑽進鑽出,給出幾個定點;現在,可以利用北斗系統得到精準的數據。
去年底,國家文物局公佈「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最新研究成果,將牛河梁遺址確定為「古國時代第一階段的代表」。郭明在高興之餘,一度有些焦慮。「遺址年代久遠,發掘存在著許多不確定性。可能工作很久,都難以找到理想的證據。」但她很快調整了心態,「基本性的工作總要有人來慢慢地做,即使我們這一代考古人獲得的成果不像前輩那樣耀眼,也要盡可能地多收集數據、多填補空白,為後續研究打下更好基礎。
記者手記
心懷熱愛 腳步不停
馬尾、工裝褲、太陽帽……這樣的打扮,簡潔俐落,讓郭明在人群中很有辨識度。田野考古不易,不消說與家人的兩地別離,單是這遼西北曠野的風沙和荒寂,可能會讓很多人望而卻步。郭明的執著,來自對考古事業的熱愛。從最初接觸紅山文化起,她就把焦點放在一個個陶罐中,參加田野考古後,她更是把之前的研究積累與考古現場相結合,以抽絲剝繭的方式解讀古人的生產生活和社會發展情況。
郭明說,她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繼續透過發掘和研究工作,整理區域文明的發展進程,進而探索其在中華文明多元格局中扮演的角色。心懷熱愛,她的奮鬥腳步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