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及的永恆沉睡之地'薩卡拉'，我們被吊下十幾米的豎井墓……在一層層堆疊起來的十幾具棺木中，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具異常精美、無比完整的'綠臉棺'。
站在上海博物館「金字塔之巔」的「薩卡拉之謎」展廳裡，上海外國語大學世界藝術史研究所研究員薛江對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娓娓道來，講述中埃聯合考古隊如何在全球矚目的埃及考古遺址薩卡拉發現了這件備受關注的「綠臉棺」。
7月17日，預覽觀眾在「圖坦卡門的時代」展區參觀埃赫那吞半身像。本組照片皆為新華社記者劉穎攝
從薩卡拉直遞上海：「綠臉棺」的跨時空旅行
這件屬於後期埃及的彩繪人形棺，被鑑定為西元前664—前332年的文物。「綠臉棺」長約1.9米，寬60厘米；立體地呈現了一位逝者，臉部塗繪成墨綠色，目光有神；胸前「佩戴」多達12層的巨型項鍊以及代表死而復生之神奧塞里斯，彰顯尊貴身分。
「一眼震撼，激動不已。」薛江說。
從尼羅河畔到黃浦江畔，這件古埃及文物的跨時空旅行，標誌著中埃考古和文物研究領域的巨大突破——中埃聯合考古隊在薩卡拉的最新考古發掘成果，作為埃及學研究的第一手資料，直接從考古遺址運到上海博物館展出，完成它們面向世界的「首次公開亮相」。
距離開羅約30公里的薩卡拉，是古埃及大型皇家墓地。2020年，薩卡拉的考古新發現，包括建於西元前600年的貓女神神殿遺址、貓木乃伊以及眾多文物遺存，被列為當年「世界十大考古發現」之一。
7月17日，上海博物館與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聯合舉辦的「金字塔之巔」大展正式揭幕，來自埃及的788件文物與中國古代文物在上海博物館展廳中「碰撞文明密碼」。從貓女神神廟遺址發掘而出的許多珍貴文物，正在上博展廳散發迷人魅力。
「通常，考古發掘出土的文物在完成學術研究後再移交給博物館，由博物館進行展出。出於雙方的互信和友誼，中埃聯合考古、攜手策展打破了這一規則。」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興奮地說。
在褚曉波看來，這是中國首次自主策展的古埃及大展，也將成為世界埃及學研究的重要分水嶺。中國學者對古埃及文明的獨特理解，為埃及學研究注入前所未有的視角。
7月17日在上海博物館人民廣場館南門拍攝的美內普塔站像。這是上博首次把文物展品放在戶外展出。
文明互鑑：古老文明“靈犀相通”
上海博物館舉辦的「金字塔之巔」大展，是中國的國有博物館首次與埃及政府合作、全面解讀古埃及文明及展示其最新考古發現的大展。整個展覽為期13個月，將持續至2025年8月17日。展覽分為「法老的國度」「薩卡拉之謎」「圖坦卡門的時代」三個板塊，全景式講述古埃及文明的故事。「一個展覽，講述了一部濃縮的古埃及文明史。」《金字塔之巔》首席策展人、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顏海英說。
中國和埃及同為歷史悠久、文物浩瀚的文明古國。古埃及文明的時間範圍是西元前3000年至前30年，空間範圍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埃及。作為高度發展的早期文明，古埃及文明有著鮮明的特色。由於氣候乾燥和沙漠環繞，埃及也是物質遺存最豐富的古代文明之一。全世界博物館收藏了數百萬件埃及文物、數百萬件的紙草文獻、大量的雕像藝術品和神聖動物與木乃伊。
不過，先前在中國舉辦的古埃及文物展，基本上是純粹引進的“罐頭展”，缺乏學術營養。而西方世界舉辦的古埃及文物展，多為以木乃伊等墓葬習俗獵奇的奇觀式展覽，對古埃及文明的介紹和解讀往往浮光掠影，甚至失之偏頗。
「中國人看古埃及文物，能產生強烈共鳴。」顏海英舉例，古代中國和古代埃及都是農耕文化、大河文化，相似相通之處較多。宏觀而言，有「天人合一、祈福來世」的宇宙觀、哲學信仰，都追求「大一統」的國家秩序，喜愛與自然和諧相處；微觀而言，文化和藝術成就亦相映成趣，包括充滿想像力的象形文字、精雕細刻的禮器等。
展廳內有個人形雕像，刻畫一位古埃及書吏。他身體前傾，手拿書寫工具，神態專註生動，身旁還有兩位智慧神守候。文物雖小巧，卻折射出中埃兩個文明古國都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教育觀念。
「兩大古文明猶如'同族同源的兄弟手足'，思維何其相似、情感如此相通。」顏海英感嘆。
回溯歷史，中國的埃及學研究在清末已萌發。清末金石學家、收藏大家端方在開羅收購了相當數量的古埃及文物。他對古埃及文字特別入迷，將石碑上的象形文字製作成拓片，書寫題跋，贈送友人加以賞玩，一時在文壇掀起「埃及熱」。中國考古學的奠基者之一夏鼐亦與古埃及文明結下不解之緣，他在埃及參與考古發掘，還留下珍貴的埃及考古日記。
「同為古老文明後人，中國人對古埃及文明的興趣點、切入點，和西方天然迥異。」顏海英說，「金字塔之巔」展覽是另一個起點，為中國人研究埃及學推開大門，相信會有更多中國年輕人加入世界埃及學研究，用東方視角碰撞古老文明，探索「法老國度」的未解之謎。
7月16日，在「法老的國度」展區，媒體人員在預覽參觀女性木乃伊麵具。
從尼羅河到黃浦江：雙向奔赴加深友誼
在“金字塔之巔”的第二展廳——“薩卡拉之謎”，400餘件薩卡拉最新出土的古埃及文物在世界範圍內首次亮相。
這一展廳也集中呈現了近年來中埃聯合考古的重大成果。據介紹，中埃聯合考古起始於2018年。在極負盛名的卡爾納克神廟區，中埃考古學家攜手讓塵封3000多年的孟圖神廟遺址重新煥發光彩。
不久前，中埃薩卡拉新出土文物數位化調查與研究計畫在埃及啟動。這項計畫主要是對薩卡拉遺址出土的數千具人形木乃伊棺槨進行數位化掃描與拍攝、整理、研究，以及協助修復埃及卡爾納克神殿的拉美西斯二世雕像。
「薩卡拉是古埃及最早的都城孟菲斯的墓區，也是外族統治時期古埃及人堅守傳統文化的聖地。它是古埃及歷史的起點，也是終點。中方深度參與全球矚目的薩卡拉考古計畫無疑意義重大。
薛江介紹說，中埃聯合考古發揮了「雙方文化背景相通、中方技術領先」的優勢，推進非常順利，目前已在薩卡拉發現了上千具木乃伊棺槨，未來將把它們全部數字化並加以研究，建成文物資料庫實現全球共享，並計畫以中文、英文、阿拉伯文三種語言向全世界發布重大考古成果，可望極大豐富世界埃及學尤其是棺槨學的內容。
「在薩卡拉，沙漠溫度47攝氏度，而墓室裡溫度高達70攝氏度。為保障安全，中方考古學家一天只能工作4個小時，即使如此也很容易中暑。現在部分工作已完成，我們會等到11月或12月再重返埃及，繼續推動考古工作。
在中國考古隊的工作日程表上，還有阿布西爾的金字塔項目、盧克索神廟以及埃及境內所有博物館的棺槨數字化研究項目“列隊等候”……由於埃及文物數量異常龐大，中國考古工作者不得不「開足馬力」。薛江笑言，“恐怕我的後半生工作都已排滿。”
從尼羅河到黃浦江畔，中埃兩大古文明的碰撞正在激起巨大流量。上海博物館「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早鳥票自5月20日開售，短短30天內20萬張早鳥票已全數售罄。
「這是雙向奔赴的熱切。」褚曉波說，中埃文物機構還將攜手推進和發布聯合考古的新計劃、新願景。
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秘書長穆罕默德·伊斯梅爾·哈立德說，「金字塔之巔」大展展示了古埃及文明的燦爛和埃及社會的多面性。近年來埃及和中國簽署了一系列考古和文物交流協議，將持續推動合作、加深友誼。他期待，「所有展品都能化身埃及的文化使者，邀請廣大中國人民來埃及親身體驗壯麗的文明。」(記者孫麗萍丁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