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兒童智慧手錶已成為不少學生眼中的潮流必備單品。中國產業研究院發布的《2022—2027年中國兒童智慧手錶產業深入研究與投資前景預測研究報告》顯示，目前我國5歲至12歲的兒童數量約為1.7億，大約每3個孩子中就有1個擁有智慧手錶，在城市中，兒童智慧手錶配戴率更是超過50%。兒童與媒介該如何相處？這個問題不僅困擾著千千萬萬的家長，也是當前數位化、資訊化背景下，整個社會需要共同面對的課題。鑑此，光明日報記者會同福建師範大學兒童智慧手錶研究小組以深度訪談、問卷等方式，對北京、重慶、鄭州、福州、廈門、廣州、珠海等地的7~12歲小學生及家長進行研究。研究組試圖探討兒童智慧手錶為家庭育兒層面帶來的變化，以及智慧手錶「手機化」為兒童帶來的安全隱憂，並提出相應的對策建議。
從能打電話的手錶，到能加好友、玩遊戲、看影片、拍照的“超級手錶”，如今，兒童智慧手錶越來越緊密地伴隨著中小學生的日常生活，各種新功能、新花樣日漸增多，儼然成為一部手腕上的「智慧型手機」。有家長認為“電話手錶解放了自己，帶娃出門更安全了”，但也有家長抱怨“為何一塊手錶要如此強調社交屬性，群聊、好友圈、運動排名這些五花八門的功能讓孩子每天花費很多時間」。
如何讓兒童智慧手錶更好地護航孩子健康成長？
現況：「超級手錶」嵌入下的數位生活
視訊通訊技術賦能家長遠距「照顧兒童」。 「我因為工作需要，經常要去外地出差，沒辦法每天見到孩子，出差的時候我都會透過智慧手錶與孩子視訊通話，要麼看看他作業做完沒有，要麼和孩子聊聊天，了解他當下的心情。
過去和孩子「面對面」交流的情境，延伸到了線上的虛擬空間，兒童智慧手錶成了家長們的「看娃神器」。研究發現，許多家長因工作衝突無法陪伴孩子時，則利用智慧手錶的視訊通話功能滿足孩子的情感陪伴需求。
位置媒介助力兒童的安全保障實務。福州四年級男孩小博的母親林熹認為具備精準定位功能的智能手錶非常有必要：“有一次孩子去參加活動，奶奶送錯教室，我們聯繫不上孩子很著急，他爸爸在手機上點'找孩子'這個選項，手機透過導航很快就找到了孩子所在的樓層。福州的一位家長李女士除了日常監測孩子上下學的移動軌跡，還透過手機應用程式設置了電子圍欄，一旦孩子到水域等地方活動，手錶會自動發送提醒。如果打開“全天守護功能”，設置幾個常去的地點，比如說學校、奶奶家，孩子一旦離開這些地方，她就會收到通知，“畢竟我們無法時時刻刻看著孩子，多一點提醒，就少一點危險」。
研究發現，目前市面上的兒童智慧手錶都採用了多重定位技術，可以即時監控兒童移動軌跡，並及時傳輸到家長手機後台。定位技術幫助家長們“延伸自己的眼睛”，隨時隨地了解孩子的行為，保障孩子上下學通勤以及單獨外出活動時的安全。
感測器媒介有益於兒童健康管理。研究發現，內嵌於兒童智慧手錶的感測器媒介可提供兒童的心率、血氧、體溫等健康數據，降低了家長對孩子身體數據監測與解讀的門檻。即便家長無法與孩子在同一地點，他們也可以直觀地了解孩子的身體與心理狀態，引導孩子健康成長。支持孩子解決突發的身體健康問題，或是實現長期健康管理所設定的運動量目標，讓家長放心不少。
廣州的一位家長朱女士回憶道：「有一次手錶監測到孩子發熱，我透過手機後台得知體溫，於是立即打電話給班主任，讓老師幫忙留意孩子狀況，然後我趕到學校，送孩子去醫院。
此外，兒童智慧手錶的心情監測功能提高了父母對孩子的情緒感知能力，讓他們從無法了解孩子的情緒到能時刻關注孩子的心情變化，父母的養育實踐方式也從過去只關注外在的身體，演變為同時關注身體與心理。 「發現智慧手錶可以監測心情之後，我和同事們每天都會用手錶觀察自己家孩子的心情，孩子在學校的心理健康很重要，如果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回家之後就可以及時和孩子交流。
資訊後台輔助家長介入兒童媒介使用。 「之前在手機後台發現孩子平均每天玩兩小時手錶，加了很多好友，不停和朋友聊天，導致近視度數上升，後來我禁用了智能手錶的大部分功能，只留了打電話功能。」北京的一位家長何女士表示，資訊後台的技術性介入賦能家長媒介管理，減少了家長管理的時間成本，並突破了空間限制，能高效幫助孩子「數位脫癮」。
研究發現，許多家長都會透過兒童智慧型手錶手機應用端的資訊後台關注孩子的媒介使用情況，透過停用功能來管理兒童的數位行為。鄭州的一位家長馮先生也十分認可這項功能，「我覺得兒童智慧手錶這一點還是深得我心的，雖然有很多功能，但要經過我把關。孩子沒有自製力，勸導他別玩根本不管用，手錶就方便多了，就算不在家也能照顧不誤。
隱憂：「安全神器」真的安全嗎
兒童智慧型手錶「手機化」引發「腕上安全」隱憂。 「兒童手錶的功能越來越『花俏'，除了定位、接打電話，又加上拍照、發朋友圈、玩遊戲等，儼然成了一部『腕上手機』。」北京豐台區的一名家長馬女士擔憂地說。在方便與快樂之外，數位兒童社群的安全隱憂也日益凸顯。有別於對兒童使用電腦、手機、Ipad上網問題的廣泛討論，孩子「手腕上的安全」遠未引起大家重視。兒童智慧手錶雖然外觀保留著手錶的樣式，但內部功能冗餘，不僅搭載了類似微信的聊天軟體及好友圈，也支援兒童進行線上社交活動。如果在家長不刻意停用App的情況下，兒童智慧手錶還可以下載安裝近20款「益智」遊戲，宛如小型的數位遊樂園。
調查發現，兒童智慧手錶「手機化」帶來了許多問題。重慶一位家長徐女士說：「早上起床睜眼，女兒就去看好友圈有沒有人更新，有沒有人留言。寫作業的時候她也心不在焉，總想看有沒有好友發來訊息。」一些兒童自控力較弱，沉迷於發語音簡訊、交友聊天，分散了其學習注意力，一些「益智」遊戲也缺乏規範標準，容易誘導孩子沉迷其中。
此外，兒童智慧手錶存在「誘導消費」問題。研究中不少家長也發現了兒童智慧手錶內建遊戲設計得很隱蔽，廣州六年級學生家長崔女士描述道：「有些應用程式表面看起來沒問題，但點開二級或三級選單後就會跳轉到另一個遊戲應用程式中，類似於進入微信之後打開小程式這樣的模式。有些遊戲在綁定家長手機號碼之後，無需再次密碼驗證，即可直接扣款。珠海三年級學生家長張先生說：「有的App誘導孩子購買類似遊戲中的皮膚，一款就要三四十元，孩子們對於電子付款沒有概念，認為一個按鈕就能付款成功，根本不用通過家長，類似這種需要付費的東西還有很多，我覺得不應該在兒童手錶裡添加這些。
兒童面臨隱私外洩風險。即時定位、高畫質雙攝、人臉辨識、視訊通話……借助兒童智慧手錶這些功能，家長可以輕鬆地與孩子溝通、掌握孩子行蹤。殊不知，孩子的地理位置、圖片影片、通話錄音等隱私也面臨外洩風險。
研究團隊了解到，3·15資安實驗室對此展開了專門的測試。一位技術研發者將監測程序寫入某銷售量較高的智慧手錶中，透過這款程序，研發者可以遠距離操控手錶，取得兒童的活動數據與即時位置，甚至可以知悉孩子的通勤距離，看到孩子與父母、同伴的聊天記錄。
智慧手錶能輕易取得兒童隱私的原因在於其作業系統容易被改寫，例如安裝App時，系統會彈跳視窗提示是否給予某項權限。一旦拒絕授權，App就會閃退，拒絕提供服務。若選擇同意授權，無需使用者知情就可以獲得定位、麥克風、攝影機等多種敏感權限。這就意味著，藏在手錶背後的操縱者能輕易獲得孩子的位置、人臉影像、錄音等隱私訊息，為兒童帶來了隱私安全隱患。
兒童智慧手錶引發兒童社交性攀比。 「媽媽，我想要一個電話手錶，我們班同學都有。」今年暑假，遼寧瀋陽女孩小然即將上三年級，由於班上不少同學都有智慧手錶，她覺得自己不合群了，纏著家長給她購買同一品牌的智慧手錶，「不然就沒辦法『碰一碰』加好友了」。
鄭州四年級女孩小欣告訴研究小組：「我們的課間活動因為手錶品牌不同，分為了兩大派。」技術隔閡讓一些兒童被排除在交友圈外，交往標準一旦形成，兒童就難以避免被標準綁架。福州五年級男孩小蔡說：「沒有同一牌子容易被孤立，我以前用的智慧手錶就沒法加好友，和同學交流就會變少。」此外，兒童智慧手錶易引發兒童之間的攀比心理，廈門四年級男孩小柳談到，在同學之間，就算兒童智慧手錶是同一品牌，但是不同型號之間也會有「鄙視鏈」。
目前某些品牌兒童手錶為了規避兒童結交陌生人的風險，設定技術障礙限制兒童的社交範圍，兒童僅可與使用同品牌的同學添加好友。這項技術在兒童之間建構起了新的消費圈層。過去兒童的社交圈是兒童自己劃定的，想和誰玩、不想和誰玩、怎麼玩，都由兒童自己決定。但兒童智慧手錶製造了他們之間的社交隔閡，沒有智慧手錶作為入場券，似乎就無法融入班上最核心的社交圈子，這會對兒童心理產生傷害。
親子間的媒介爭奪與矛盾頻頻發生。 「放假在家一直拿著智慧手錶玩，螢幕那麼小，很傷眼睛。」山西大同的一名家長馮女士說，我們為了孩子安全而購買的手錶，如今卻讓女兒沉迷其中。隨著兒童智慧手錶的「手機化」程度逐漸加深，許多兒童的使用時間越來越長，甚至出現了智慧手錶社交成癮的情況，這也導致親子間關於兒童智慧手錶使用的矛盾越來越多。
許多家長直接透過手機的後台應用程式管理介面禁用兒童智慧手錶的各項娛樂功能。但技術性介入作為一種消極的介入執行方式，由於其行為方式較為強硬，這在很多時候並不能獲得兒童的認同。研究發現，三分之二的孩子都像廣州五年級男生小迪一樣反對家長直接幹預：「我討厭媽媽禁用我的群聊和好友圈，我覺得她可以告訴我別玩這麼久，或者讓我在某個規定的時間使用，不問我意見就直接關掉很過分。的報復行為。
正在上小學五年級的武漢女孩小韻，在佩戴過程中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被監視」感，「好像不管我走到哪裡我媽都知道，放學回家的這段路一點隱私都沒有，有時候和同學出去玩一會兒，媽媽電話就打來了，有點煩」。研究發現，兒童智慧手錶在一定程度上使兒童與家長產生了心理隔閡。
應對：多方合力增進兒童數位福祉
兒童智慧手錶技術亟須改進。兒童智慧手錶引發的各種問題，顯示了研發設計層面存在不足，目前的功能設計確有迎合商業利益以及兒童玩樂心理的嫌疑。對比各個年齡層的人群，兒童實際上是技術邊緣群體，他們在技術的選擇上較為被動，成人世界所研發的技術決定了他們生活的技術基礎，他們對技術中的不合理現象進行質疑的能力較弱。因此在現實生活中較有主導權的成人，尤其是技術研發人員應具備現實關懷，從有益於兒童身心健康與成長的角度考慮，以增進兒童數位福祉為要旨，設計出符合兒童成長規律的媒介產品。科技研發人員既要正視兒童追求美好童年的心理訴求，同時也要避免兒童智慧手錶「手機化」趨勢，保護兒童免受不良媒介訊息的傷害。
兒童的危險辨識能力相對薄弱，難以準確判斷潛在的風險和威脅。由於他們年齡和經驗的限制，容易受到外界不良因素的侵害，其自我保護能力也有待提升。鑑於這些特點，面向兒童的電子產品在設計、生產、銷售和營運的過程中應受到更嚴格的審核監管。相關部門應加強對兒童電子產品的品質抽查力度，確保產品符合相關標準及規定，消除資訊外洩、涉黃涉暴、誘發消費等隱患。
家庭與校園應重視提升兒童媒介素養。媒介技術正越來越深刻地改變著各行各業，兒童生活中的媒介產品越來越豐富，媒介活動類型也越來越多元。但目前部分學校對兒童的媒介教育僅停留在一刀切的管控與基礎性的技術技能訓練上，如電腦操作、程式設計等。兒童形成正確的技術觀、良好的媒介使用習慣也特別重要。因此，提升兒童媒介素養應納入家庭與校園的教育範圍。
在家庭層面，家長可以轉變強硬的媒介介入方式，主動和孩子一起使用兒童智慧手錶等電子媒介，幫助孩子辨別媒介上的內容，形成對媒介的批判性認識，提高其媒介素養，引導他們與媒介建立健康的關係。學校層面，應考慮加入蘊含批判性、反思性的媒介素質教育課程，幫助兒童建立正確的媒介觀。
家長媒介管控宜「疏堵結合」。 「如何平衡數位生活與真實生活」是我們在數位時代面臨的艱鉅挑戰。當前父母在孩子的科技產品使用態度上，更傾向於限制孩子使用科技產品。但一味地限制兒童使用媒介難以幫助其學習利用媒介技術，或培養他們良好的媒介使用習慣，因此，家長應當把握好「兒童媒介介入」的尺度，對孩子的媒介使用進行必要的限制和引導，同時也不完全剝奪他們接觸和使用媒介的機會。給予孩子適當的媒介自主權。一方面，家長可以設定合理的媒介使用時間，避免孩子過度沉迷於兒童智慧手錶、手機、電腦等電子設備，並確保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戶外運動、閱讀、社交等其他有益的活動。兒童智慧手錶為兒童與家長的資訊交流帶來了便利，但真實生活中的親子交流也不容忽視，因為與世界親密接觸的感官體驗始終無法被缺乏厚度、深度的數位體驗所取代。另一方面，父母應看到兒童的能動性與積極性，可以幫助孩子選擇適合他們年齡和興趣的內容；鼓勵孩子參與一些具有教育意義的媒介活動，如製作短視頻、參與在線討論、更新網絡作品等，以培養他們的媒介內容創造力和表達能力。
(作者：光明日報聯合研究小組研究小組成員：福建省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宋美傑，福建師範大學傳播學院幸宇芳、高雨琪、林璇，本報記者白雪蕾、蘭亞妮、高建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