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要記錄

走進展廳,一面巨大的照片牆映入眼簾,上面是已完成記錄的1279名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的風采。 與之相對的,是10米長的名單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年來全國參加記錄工作的4470位非遺保護工作者的名字。 觀眾穿行其中,彷彿穿越時空隧道,聆聽歷史的訴說。

目前,「藏諸名山,傳之其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記錄工作成果展」正在國家圖書館展出,集中展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記錄工作10年來的成果。 該專案於2015年由文化和旅遊部啟動,國家圖書館中國記憶專案中心負責規範編寫、學術指導和成果驗收等。

  記錄採集工作成果豐碩

在展廳中,有這樣一組對比。 明代科學家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中,對造紙的技術工藝進行了精準而細緻的記載。 工作團隊經過嚴謹考據和比對,發現他們所收集、記錄到的傳統造紙技藝能夠與書中記載逐一對應。 傳統文獻與影音文獻的直接比較,讓觀眾感受到中華文明的生生不息與賡續傳承。

中華民族具有悠久而自覺的記史傳統,這是中華文明得以綿延不絕、傳承至今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歷代典籍、筆記中,對活態傳統文化的記載比比皆是。

從《詩經》中由採詩官收集、整理的各地民歌,到《周禮·考工記》中記載的玉器、陶器、青銅器製作程式和產品門類,再到《夢溪筆談》《天工開物》等筆記、著作中記載的古人生產生活方式等,都展現了中國豐富多樣、歷史悠久的非物質文化遺產。

圖書館是提供知識的地方,更是為人類留存記憶的地方。 隨著時代和技術的不斷發展,知識不僅存在於書籍,也存在於影像等更多形式中。 如今,人們來圖書館獲得資訊、看展覽、看演出...... 圖書館收藏的不只是書籍,而是一切人類信息的載體。 在眾多保存的資訊中,有一份對非遺傳承人的記錄。

國家圖書館中國記憶專案中心副主任田苗介紹,國家圖書館與全國各地非遺工作者共同參與完成對傳承人的記錄工作,其成果被永久保存在國家圖書館,提供給當代讀者並傳給後世。

據統計,截至2025年6月,團隊已對2290名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開展記錄工作,其中已完成記錄工作的傳承人有1279人。 記錄工作共採集原始素材75548.9小時,總數據量2969.7TB;形成影音文獻成果20880.2小時,總數據量370TB。 在這些成果中,口述片時長共計12865.6小時,整理形成口述史文稿總字數為14831.8萬字,受訪人(含傳承人及相關人員)數量為9156人。

  要記錄的是“一片森林”

在展廳里,不少觀眾圍在一面可互動觸摸屏前,點擊、查看資訊,不時輕聲交流。 這是展覽專門設置的專題展示,名為「瓣瓣同心」。

螢幕上,56個花瓣象徵著五十六個民族,點擊就能彈出關於該民族相關的非遺資訊,如該民族當前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數等。 次一圈由上千個小圓圈組成,每個圓圈代表一個國家級非遺專案,圈越大代表該項目的傳承人越多。 第三圈則是10個非遺大類,如民間文學、傳統音樂、民俗等。 最內圈的3997個點代表所有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點擊就能看到對該傳承人和所屬項目的介紹、照片,和已完成的記錄工作成果綜述,並通過與外圈連線,展現其所屬民族、專案等。

這是對國家級非遺代表傳承人記錄工作成果的直觀展示。

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有很多方法,但對其進行記錄是基礎。 只有將活態的非遺實踐、那些依託於傳承人而存在的非遺知識與經驗記錄下來,才能更好地服務於非遺傳承、研究、推廣和傳播。

遼寧省文化遺產保護中心的高旭是當地記錄工作的項目負責人。 “很多傳統習俗類的非遺專案都是在特定時間、特定節令發生的。 我們不僅要記錄傳承人、傳承的專案,還要有當地的風土人情、文化生態,包括觀眾的反應、村民的表情、儀式過程中在整個村子里發生的事都要完整地記錄下來。 “高旭說。

對於活態的非遺來說,用怎樣的體例和方法才能把存在於傳承人腦海中、肢體上的技能,通過影像、聲音進行盡可能全面的記錄,是記錄工作團隊工作的難點。 在實踐中,工作團隊總結出一套名為“3+1”的方法。

“1”是基於圖書館和檔案工作者的傳統工作方式,在進行具體調研前對專題文獻進行收集。 在對一位代表性傳承人開展記錄工作前,記錄者需要對已知的文獻進行匯總、數位化並編目保存。 廣播電臺錄音、電視演出片段、工藝品設計圖手稿、前人採訪或記錄的內容...... 都是收集整理的物件。

  “3”則是拍攝的3個部分。

其一是要對傳承人進行口述史訪問,請傳承人講述其所知道的與該專案有關的內容,把他的經驗、他的技能、他的知識都講出來。

其二是對專案實踐進行完整記錄。 如果是一位傳統技藝的傳承人,就需要將整個製作過程拍下來,而且要全面記錄所有他掌握的特色作品類型。 如果是一位傳統戲曲的傳承人,他的代表作、只有他會的稀缺作品、大眾耳熟能詳和認可的作品,也要逐一記錄。

最後是傳承教學記錄。 很多非物質文化遺產是精微且個體化的記憶和經驗,也是觀眾常說的所謂“韻味”“派頭”。 這些風格化的細微內容很難用語言或文字表述,也難以被精準記錄。 對此,記錄工作者們選擇通過拍攝傳承人的教學過程進行補充。 很多傳承人都是很好的老師,他們帶了幾十年徒弟,教了很多學生,有系統獨特的教學方法和教學體系,這也是要記錄的內容。 “我們記錄的不是一棵樹,而是一片森林。” 田苗說。

  守護非遺就是守護我們自己

在慶祝《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通過20周年時,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了“我們即活態遺產”的口號。 堅強又脆弱,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重要特徵。

田苗向記者分享了工作團隊在上海收集整理碼頭號子的一段經歷。

碼頭號子(上海港碼頭號子)是主要流傳於上海黃浦江畔的勞動者之歌。 上海港碼頭工人來自全國各地,在繁重的體力勞動中,他們創造的上海港碼頭號子,顯示出五方雜處、多元並存的包容性。

上海港碼頭號子記錄了上海開埠到20世紀60年代一百多年間碼頭工人的生存狀態,具有特殊的歷史研究價值,同時也為傳統民間音樂的研究提供著重要材料。

賈志虎是碼頭號子(上海港碼頭號子)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 2022年9月,在專案實踐片的前期討論會上,考慮到傳承人已是84歲的高齡,工作團隊提出進行不進行負重拍攝的想法。 然而賈志虎的一句:「必須扛! 肩膀上沒有分量就喊不出號子! “令在座的人動容。 後經過慎重權衡,工作團隊決定在拍攝過程中使用2袋共100斤的大米。

2022年9月22日,黃浦江邊時隔六十年又重新響起蒼勁的號子聲。 烈日下,賈志虎脊樑堅挺,邁著穩健步伐,一人肩運,二人扛運,走平地,下臺階,來來回回全程沒說過一個“累”字。 傳承人的執著與堅韌,使得這次記錄工作得以順利完成。

人是非遺的載體。 如果說“一位老人的去世,就是一座圖書館的崩塌”,那麼一位傳承人的離世,就是一座傳統文化圖書館的消失。

非遺是基於龐大且漫長的知識、經驗和文化心理積累的,代表性傳承人是對其進行保存、識別的抓手。 通過對他們進行記錄,可以以點帶面地將之留給後人。

在展廳入口處的照片牆上,已有近500張照片變為黑白——代表該傳承人已經離世。 這反映了開展非遺記錄工作的必要性和及時性。

截至開展前,在記錄過程中離世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有71人,完成記錄工作后離世的有397人。 為此,展覽特別設置的「先生之風」展區,展示了部分大師配合記錄工作完成的人生最後影像,以此向他們致敬。

“如果要為非遺記錄工作做一個比喻,'眼睛'或許是最恰當的。 我們所做的一切,正如一雙雙看向歷史、現在與未來的眼睛。 “田苗說,”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從祖先那裡繼承的智慧與歷史,今人同樣有責任將之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留給後代和未來。 ”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編輯:白恪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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