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掌、端腿、出胯、勾腳，西北民族大學舞蹈學院的練功房裡，一束暖光落在舞者身上，一個個靈動的飛天舞姿翩然浮現。 裙擺輕揚間，指尖劃出柔曼弧線，彷彿莫高窟壁畫中的仙女衝破千年時光桎梏，款款走出石窟，讓沉寂的壁畫藝術在青春舞步中煥發鮮活律動。
敦煌莫高窟，這座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的文化寶庫孕育了源自壁畫舞姿的新興舞種——敦煌舞。 作為敦煌莫高窟非遺的研究性、開發性傳承載體，敦煌舞正以高校為紐帶，完成從壁畫靜態美到課堂動態傳的千年跨越，讓敦煌文脈在堅守與創新中生生不息。
從無到有
壁畫舞姿落地課堂
“1979年，舞劇《絲路花雨》的問世讓我大受啟發。” 敦煌舞教學體系創始人高金榮在回憶開創歷程時，語氣中仍藏著當年的熱忱，“這麼好的藝術，若只停留在舞臺上、一晃而過，那就是曇花一現。 我是搞舞蹈教學的，我應該根據自己的職業，做這樣一項讓壁畫走上課堂的嘗試，既能傳承敦煌文化，又能夠培養人才。 “那一年，高金榮萌發了把敦煌壁畫上的舞姿搬上舞臺的想法。
“要去敦煌看看。” 1979年9月，兼任甘肅省舞協主席的高金榮帶著舞蹈、音樂老師第一次去了敦煌，見到了“飛上”舞臺的飛天舞姿原型。 她敏銳地意識到，“一個獨特的舞蹈流派即將在甘肅形成，而一個舞派不僅要有劇碼，還應該有自己的教學體系，舞蹈教材、培養人才、舞臺劇碼三者缺一不可。 ”
時任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長常書鴻被她的赤誠打動，贈予她102張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室吳曼英老師的敦煌舞姿手繪原稿。 “常先生給我的這些線描圖，是我創建敦煌舞教學體系的藝術源泉。” 高金榮回憶道，拿到原稿后，她和同事們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晚拓印描摹、反覆琢磨，只為將壁畫上的靜態舞姿，轉化為可教、可學、可傳的動態教材。
此後近一年，高金榮走遍了莫高窟的每一個洞窟，逐幅研讀壁畫中的舞姿形態，記筆記、畫草圖、悟神韻，在浩瀚的壁畫世界中打撈舞蹈元素。 最終，她繪製了135幅以飛天為主的舞姿形象圖，寫下十余萬字的研究筆記。 在反覆琢磨、多方嘗試后，高金榮博采印度舞、新疆舞、南方舞及武威民間舞等多舞種精華，結合高麗樂的藝術啟發，創研出獨具特色的敦煌舞呼吸教學法，破解了敦煌舞“形神兼備”的韻味密碼。
“敦煌舞美而不媚。” 高金榮這樣定義這一舞種，而這份氣質的傳遞，藏在每一個細膩的動作與教學細節里，“神態端莊典雅，眼神堅定慈悲; 手形豐富多姿、纖細秀麗，手臂柔曼多彎、開放舒展; 赤足而舞，腳的基本形狀為勾、翹、歪; 體態基本下沉，出胯沖身形成三道彎——這些動作不是單純的技巧，而是壁畫中千年文化的具象表達。 ”
1980年末，高金榮編寫的《敦煌舞教學大綱》出爐。 當年，她在甘肅省藝校招收了第一批「敦煌舞班」的學生。 一邊教學、一邊研究，高金榮逐漸摸索出了一套完整的敦煌舞訓練課程體系。
數位搭橋
敦煌舞觸網新生
如今，敦煌舞的校園教學已形成覆蓋本科、研究生的完善分層培養體系，西北民族大學成為這一文化傳承的核心陣地。 “我們敦煌舞培養的核心特點，就是分層級、重實效，本科、研究生全覆蓋，這在全國是首個。” 西北民族大學舞蹈學院教師李婷婷介紹道，學校培養的學生不僅有能登臺表演、展現敦煌魅力的舞者，而且有能紮根課堂、培育新人的教育者，有能深耕研究、創新發展的編導者。
李婷婷深耕校園教學二十餘年，見證了敦煌舞教學體系的不斷完善。 “我們教研室三位老師分別負責的《敦煌舞基礎訓練1》《敦煌舞2》《敦煌舞基礎訓練2》3門課程，都獲批國家級線下一流課程。” 李婷婷臉上滿是自豪，“除此之外，學校還編寫了全國首部雙語《敦煌舞術語詞典》《敦煌舞把桿訓練教程》，讓敦煌舞教學有章可循、也讓這份文化能更好地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
數位化時代的到來，為敦煌舞的傳承提供了新的路徑。 西北民族大學率先探索數字化傳承模式，建成教育部首個敦煌舞虛擬教研室。 慕課與數字技術的融合，更破解了敦煌舞教學中「非遺場景難感知、文化內涵難理解」的痛點。 “以前教學生，讓他們想像自己在蓮花上翩躚、在雲端起舞，只能靠語言描述，很單薄，有些孩子年齡小、沒見過敦煌壁畫，無法共情，也就很難跳出敦煌舞的神韻。” 李婷婷結合自身教學實踐，道出了曾經的教學難題。 而如今，她負責的《敦煌舞基礎訓練》慕課，已正式上線智慧樹、學堂在線兩大平臺，以數位化手段活化千年壁畫藝術，推動傳統文化傳承與教育普惠。
青春接力
敦煌文脈生生不息
“我第一次接觸敦煌舞是在11歲，高金榮老師排演西安古文化藝術節，需要一個孩子扮演托舉飛天，我就成了那個幸運兒。” 李婷婷回想起與敦煌舞的初遇，眼裡有光，「穿戴上服飾、做好妝造，在乾冰營造的氛圍中起舞，我覺得自己就是小仙女，一下就愛上了這種舞蹈，也在心裡種下了敦煌舞的種子。 ”
這份熱愛，支撐著李婷婷從甘肅省藝術學校畢業，進入高金榮創辦的甘肅省敦煌女子舞團。 “在舞團里，我們既是舞者，也是敦煌舞的第一批實踐者。” 如今，李婷婷在西北民族大學已任教二十多年，從懵懂求學的學生變成深耕教學的老師，成為敦煌舞傳承的中堅力量，繼續傳遞著這份跨越數十年的熱愛與堅守。 “我現在做的，就是當年高金榮老師做的事——把敦煌舞教給更多青年，把敦煌非遺的文脈傳下去。” 她望向練功房裡青春洋溢的身影，欣慰地說。
青年學子的加入，讓敦煌非遺傳承更有活力、更有希望。 西北民族大學大二學生靳晴來自河南，藝考時偶然接觸敦煌舞便心生熱愛，報考該校。 “一開始覺得敦煌舞舒緩好跳，真正學了才知道，它不僅需要重新建立舞蹈認知，更需要吃透背後的深厚文化——這不是一門簡單的舞蹈課，而是一堂跨越千年的文化課。” 靳晴真誠分享自己的學習感悟，「現在我越來越明白，敦煌舞是敦煌非遺活起來的載體，畢業后我想考研深造，一直從事敦煌舞的研究與傳播，把這份來自壁畫的千年之美帶回家鄉、帶到更多地方。 ”
練功房裡，音樂緩緩流淌，青年舞者們的身影舒展靈動，飛天舞姿在光影中流轉，千年敦煌文化在青春的肢體中得以延續。 敦煌舞已從莫高窟的斑駁壁畫中走出，歷經開創者的艱辛探索、傳承者的深耕不輟、數位化的創新賦能，形成了完整的校園教學體系，培養了一批又一批傳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