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南師範大學的課堂上,有一位教授古琴的美國教師羅奕德。 他能用流利中文講授傳統琴曲的文化背景,也能現場示範演繹古琴的悠遠意境。 他來自美國加州,因醉心中國文化與古琴結緣。 如今,他正通過自己的努力為這一中國古老非遺注入新的內涵與理解,為文明交流互鑒貢獻自己的力量。
從哲學課堂到古琴知音
2010年,美國加州聖地牙哥的大學校園裡,20歲的羅奕德正在哲學系讀大二。 在一門名為「中國功夫入門」的課上,他初次接觸到「氣」「陰陽」「道」等概念,對中國傳統文化一見傾心。
次年春天,羅奕德開始系統學習中文,沉浸於老子、孔子、孟子等先賢的哲學世界,陶淵明、李白、王維的詩作也常在他的案頭。 同年,他作為交換生到中國香港深造。 在一場傳統音樂講座中,主講人一句「古琴是文人修身養性之器」的解說令他倏然心動,開啟了他與古琴的不解之緣。
“古琴不是一件單純追求聲音與旋律的樂器,它更強調彈奏者的心境與品德。 古琴所體現的精神內核,正是我尋覓已久的'哲學之音'“。 羅奕德說。 回到美國后,在導師的引薦下,羅奕德跟隨校友、古琴教師黃志強正式學琴。
相較於60餘年前,還是留學生的瑞典漢學家林西莉被古琴音色震撼的體驗,羅奕德的經歷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中華文化海外傳播新範式的體現——這也和比較文學與跨文化研究領域學者近年來的一些觀點形成呼應:如今,更多海外的中國文化愛好者不再滿足於對符號與表像的文化認知,而是主動轉向對其背後精神內核與價值觀念的深度探尋。
在七弦間追尋本真
“學琴講究三分練、七分悟,也可以說二分練、八分悟...... 所以我非常注重背後的修身養性之道。 “羅奕德說。 在他看來,習琴是一門引導人“回歸本真”的內心功夫。 這種體悟源於他的切身經歷。
2014年,羅奕德在舊金山學習琴曲《平沙落雁》時,老師給他佈置了一項特殊的作業——去金門公園的野鴨湖畔靜坐,觀察自然。 在習琴筆記中,羅奕德這樣記錄當時的感受:「湖面...... 十分寂靜,卻又有動感。 鴨子在水中緩緩遊動,樹上落下的雨滴在湖面上激起漣漪。 靜與動之間的聯繫,正是這首曲子的核心所在。 ”
將身心浸入自然,感悟琴曲意境——這樣的方式為羅奕德的古琴之路增添了更多文化底色與自然意蘊。 “彈琴時,要讓自己足夠安靜,才能聽見生命的韻律。” 他說。
古琴更幫助羅奕德體會到莊子“心齋”“坐忘”的境界。 在2018年的一段習琴筆記中,羅奕德寫道:“琴弦因指而鳴,指由心而動...... 如此,方能引出『悟』與『意』。 彈琴,是將過去化為當下的表達,同樣地,你也在為未來而彈...... 要全神貫注,將你曾經、正在、將要成為的一切,悉數融入琴音之中。 ”
對羅奕德而言,彈琴已成為他對生命進行表達的方式。 “古琴早已超越單純的音樂符號,而是可以連接古今、溝通中西,是在時間長河中確認自身存在的一種方式。” 羅奕德說。
傳習琴道交流互鑒
2024年,羅奕德應琴友之邀來中國任教,成為古琴文化的推廣者。 起初,他任教於一所中學。 “我向學生傳授自己學琴的經驗,不只強調技巧,更注重內心修養。” 他把這一理念運用在為中國學生開設的古琴社團課中。
“第一堂課我往往只教一個最基礎的指法——挑。” 羅奕德說。 他要求學生“挑”得極慢,要去聆聽聲音的餘韻,“讓那個音充滿空間,進入你的心裡”,在調整呼吸、待音完全消散後,再“挑”下一根弦。 “這樣的練習是為了讓學生感受古琴的留白。” 他說。
在琴曲教學中,羅奕德通常會先完整演奏全曲,讓學生感受琴曲的意境,並講解曲目的文化背景與內涵。 他不在進度上預設固定課時,而是按照學生的節奏來規劃進度。 “我堅持'學琴要慢'的原則。 當你能夠完整彈奏一首曲子后,才是對彈奏細節以及呼吸、氣韻和意境進行深化的開始。 “羅奕德說。
羅奕德的古琴課既有琴藝的傳授,也有輕鬆的交流。 他很喜歡跟學生聊天,“因為看似隨性的對話遠比單純糾正指法和節奏重要,這些對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琴曲,讓音樂活起來。 “羅奕德說。
“我很期待看到下課後學生們的笑容,發現他們真正從心裡喜歡上這件樂器,尤其令我欣喜。” 營造輕鬆的交流氛圍、注重個體差異,羅奕德希望實現一種建立在內在驅動力與情感認同基礎上的模式,探索文化傳承的更多角度。
2024年11月,羅奕德應海南師範大學國際教育學院之邀,站上大學講臺,向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分享他對中國文化與古琴藝術的體悟。 古琴三尺六寸五分的琴身象徵1年365天,13徽位對應一年12個月加上閏月...... 他將古琴形制背後的文化理念娓娓道來,也闡述古琴如何成為自己理解中國哲學的鑰匙,而這些具體的文化符號也成為國際學生理解中華文明的切入口。
從研讀中國哲學的海外學子,到在中國課堂傳授古琴文化的教育者,羅奕德以切身經歷為文明交流寫下自己的註腳。 正如他在講座分享時所說:「古琴不僅是中國的文化遺產,更是世界共同享有的生命語言。 人們有著不同文化背景,但通過古琴,可以共同聆聽文明交流互鑒的樂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