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學勤,1929年7月生,安徽歙縣人,天然橡膠研究專家、熱帶作物科學家。 主要從事天然橡膠等熱帶作物遺傳育種和生物技術科教事業,曾獲國家科技進步獎一、二等獎以及農業部科學技術進步獎、何梁何利基金科學與技術獎等榮譽,曾擔任熱帶作物生物技術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
陽光正好,一位頭髮花白稀疏的老者身著整潔的黑色西裝,步履平緩地走進海南大學觀瀾湖校區的辦公室。 在他的案頭,成摞的書籍與資料如同忠實的老友,日日相伴。
這位97歲的老先生,是中國熱帶農業科學院原副院長、原華南熱帶農業大學副校長、海南大學退休教授鄭學勤。 作為天然橡膠研究專家、熱帶作物科學家,鄭學勤的人生已與橡膠和熱帶作物深深“膠著”在一起。
自1952年來到海南,鄭學勤便紮根在這裡,參與建設中國熱帶農業科學院與華南熱帶農業大學。 從青絲到白髮,他致力於橡膠與熱作遺傳育種的科研與教學工作,見證並參與了我國天然橡膠產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發展歷程。
搭茅屋、爬高樹,在海南島上“墾荒種地”
1948年,鄭學勤考入北京大學植物學系。 彼時,他將父親所取的名字「學琴」改為「學勤」——“書山有路勤為徑”,於他而言,這更是他恪守的人生信條。
大學四年,他幾乎每晚抱著書本到宿舍走廊的值班室,借微弱的燈光苦讀至深夜。 天道酬勤,他門門功課優秀,最喜歡的植物分類學更是取得96分的高分。 回憶青春歲月,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畢業前夕,他和同學們沿鐵軌徒步100多公里前往建設中的新中國第一座大型水庫——官廳水庫。 走了3天,鞋底磨破,腳跟磨腫,歌聲不息。 “學校就是為了磨鍊我們的意志。” 鄭學勤說,「當時我們唱著」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滿腔熱血! ”
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成為他一生的科研追求。
1952年,年僅23歲的鄭學勤和一批科研人員、大學生以及幾十萬工人來到當時的海南行政公署儋縣(今海南省儋州市),參與海南島的橡膠事業建設。
踏上儋縣的土地,鄭學勤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墾荒種地”的分量:當時,當地零星種植的橡膠實生樹年平均畝產乾膠只有25公斤,產膠水準極低。 “我們沒有專門學過橡膠樹的知識,首要任務是調查研究,就是豁出去幹!” 鄭學勤說。
橡膠樹多生長在丘陵山區,為了做好調研,他和隊友挑著行李擔子到處奔波。 沒有住地,就砍木為架、刈茅為頂,搭起茅草屋,夜晚時分,臭蟲「排著隊」咬人; 沒有實驗室,就在膠林中支起鐵鍋煮沸清水,給試管消毒; 沒有升降梯,就徒手爬樹,完成一次次授粉......
鄭學勤一次次深入膠林,從實生樹中尋找單株產量高、具有遺傳性的母樹。 但是,由於橡膠產業所需要的產品是橡膠樹次生代謝產物的膠乳,而不是生殖系統的花、果、種子,其高產性狀往往不遺傳。 在當地聯昌農場,他們曾找到一株1907年由華僑引種種植的橡膠母樹,經過多年的再採種繁殖,並沒有長成原來所期待的高產樹。
“我從來不怕失敗,大不了推倒重來! 相信自己一定能幹成事業! “鄭學勤回憶,至此,他和團隊轉向大規模雜交育種的艱難道路。
追颱風、進雨林,調研橡膠樹種質資源
在第二階段的遺傳改良研究任務中,鄭學勤和團隊成員採用以優良橡膠無性系為親本,進行大規模雜交育種的策略,測定無性系親本的特殊配合率,將優選出的特優良無性系親本種質和引進的種質帶到全國20個試驗點種植,進一步鑒定它們的產膠、抗風和抗寒能力。
為了培育適合海南種植的抗風品種,只要一收到颱風天氣的預報,鄭學勤和隊友們便成為“追風者”。 狂風暴雨中,他們穿戴好雨衣雨靴,搬來小板凳,鑽進密密麻麻的橡膠林試驗種植基地,觀察橡膠樹抗風表現。 看著一棵棵橡膠樹有的被攔腰刮斷,有的整樹伏倒,但PR107品種屹立不倒,這讓鄭學勤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絲光亮。
隨後,PR107品種經過在全國多個試點測試,不僅成為當時推廣規模最大的優良品種,更作為重要的抗風親本,為海南橡膠產業留下寶貴種質資源。 如今,海南橡膠園裡的許多「主力軍」都攜帶PR107品種的「優良基因」,比如熱研7—33—97,比傳統品種產量提高至少30%,推廣面積已超330萬畝。
為了補充新的遺傳基因,創造更高產和更抗病的新品種,1981年,鄭學勤參加了國際橡膠研究與發展委員會組織的國際野生橡膠探險隊,深入亞馬孫熱帶雨林。 兩個月期間,探險隊每人每天背負20公斤行李前行。
“雖然艱苦、危險,但收穫不小。” 鄭學勤說。 這次調研摸清了野生橡膠樹種質資源情況,最終帶回6000多個野生橡膠種質資源,建立起中國最大的野生橡膠活體種質庫。 這批珍貴的種質資源,為橡膠育種及生物工程提供了新的基因資源,推動了橡膠產業增產增收。
找突破、帶學生,做別人沒做過的事
敢於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情,一直是鄭學勤的追求。
長期以來,鄭學勤持續開展我國橡膠和其他熱帶作物的分子生物學和基因工程技術研究,促進了我國熱帶農業的整體遺傳、細胞遺傳與分子遺傳學相互結合。 他通過對香蕉、鳳梨、無核荔枝等熱帶作物新品種、新技術的研究,取得一大批海南熱帶生物資源多樣性和特異性的成果。
“鄭老師常常能前瞻性地看到農業突破方向,為我們後來者開了好頭。” 國家香蕉產業技術體系前首席科學家張錫炎是鄭學勤培養的第一名博士生,他說:“上世紀90年代,鄭老師在儋州沙河水庫旁種植了40畝成片的香蕉園,採用國外先進的'索道採收和分級包裝技術',改變了國內傳統的拖拉機採收模式,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我和團隊把這套技術不斷完善,並推廣到全國各產蕉區,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
在鄭學勤的啟發下,張錫炎在香蕉抗病品種研發方面不斷取得突破,如今,在柬埔寨種植示範園區,他和團隊帶去的香蕉種植新體系、新技術、新標準,助力當地香蕉產業發展。
“2003年,鄭老師帶領團隊在西沙發現野生諾尼樹,並成功引種和開發系列產品,填補了國內此類產品的市場空白,西沙諾尼果現在正走向更廣闊的國際市場。” 鄭學勤的博士生、中國熱帶農業科學院熱帶生物技術研究所研究員王向社說,“鄭老師能敏銳地察覺到有潛力的科研方向,他指導我開展諾尼抗寒品種的培育研究,並成功育成諾尼抗寒4號品種,為諾尼果在海南廣泛種植提供了品種保障。 ”
在鄭學勤看來,幾十年來,除了研究成果,他的另一項“成績”便是他的學生。 “我經常鼓勵正在科研道路上奮鬥的年輕人,要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精神,艱苦奮鬥、吃苦耐勞,一定會做出成果來!” 鄭學勤說。
(傅人意、張夢婷參與採寫)
記者手記
直面看似不可能的挑戰
採訪鄭學勤,他說得最多的詞是“豁出去”。
是拓荒者的「豁出去」,以土地為實驗室,以雙手為儀器,潛心為國家育膠苗; 是堅守者的“豁出去”,甘坐幾十年“冷板凳”,一次次“推倒重來”,篩選寶貴種質資源。 鄭學勤的故事告訴我們:科研突破往往源於這份“豁出去”的赤子之心——將個人志趣融入國家發展,以堅韌不拔的執著,直面看似不可能的挑戰。
時代在變,科研的疆域在拓展,但這份“豁出去”的精神永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