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四月,風裹著濕潤的水汽漫進高樓天臺的花園。 年屆八旬的蔡皋站在這片綠意中,仔細觀察滿園花草——風雨過後,植物愈顯青翠,枝葉舒展,花瓣絢爛,水珠點綴其間,一切都是那麼的靈動可愛。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用筆繪出雨後草木的生動姿態。 一隻飛鳥忽地從架下撲棱棱飛起,臨走前還歪頭朝她叫了兩聲。 她直起身,拍了拍褲腿,目光掠過遠處的景致。
這個總喜歡在天臺侍弄花草的老人,將童年、鄉土、民間故事里的光亮,細細繪進繪本,讓世界看見了中國童心的模樣。
中國原創繪本的拓荒者
第31個“世界讀書日”前夕,義大利博洛尼亞國際童書展傳來捷報——中國繪本畫家蔡皋榮獲2026年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 這是中國藝術家首次獲得這項榮譽。
國際安徒生獎始創於1956年,1966年增設插畫家獎,每兩年評選一次,被譽為“兒童文學的諾貝爾獎”,此前60年間尚無中國插畫家獲此殊榮。 評委會主席謝琳·克萊迪表示,蔡皋以獨到的色彩運用、構圖設計與視覺敘事,創作出啟迪孩子探索與想像的優秀繪本,為兒童圖畫書藝術事業作出卓越貢獻。 “她看待世界的方式非常美麗,她的作品會鼓勵世界各地更多兒童去了解中國。”
面對榮譽,蔡皋滿是謙遜與感恩。 這位氣質溫潤、自帶童真的長者,將自己的成績歸功於幾代童書人的奮鬥:「正是他們的努力,才讓中華文化中蓬勃的生命力得以插上圖畫書的翅膀,被不同文化、不同語言的孩子所觸碰。 ”
“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集體共同努力的結果。 我從小在民間故事與童謠裡長大,是中國的土地、民間的文化滋養了我的創作。 我感恩生活,感恩遇見,感恩所有説明過我的人。 “蔡皋說道。
人如其畫,畫亦如其人。 蔡皋身上有著東方女性溫和舒展的氣質,眼神清亮而慈祥,笑起來時眼角漾著溫柔的紋路,目光里藏著孩童般的澄澈與好奇。 這也恰似她的作品,將水墨暈染的東方意境、剪紙的稚拙、木版畫的肌理與湘楚文化的浪漫巧妙融合。 在繪本《月亮粑粑》中,她將家鄉的方言、童年的歌謠、民間的傳說融入筆下,再現那經時光磨洗、軟糯香甜如糍粑的舊時月色。
一位網友說:“蔡皋的畫就像小時候外婆做的繡花枕頭,有一種說不出的天真和溫馨。 ”
童年是一座取之不盡的倉庫
每一位藝術家都有一位童年啟蒙者。 蔡皋念念不忘的,是她的外婆。
1946年,蔡皋出生於湖南長沙一個三代同堂的家庭。 院落裡,石榴樹枝繁葉茂,堂屋乾淨明亮,外婆的身影,是她童年最溫暖的光。 這份家庭的滋養,成為她一生藝術創作的精神底色。
蔡皋的外婆,憑著韌勁自學識字寫信,把平凡日子過得精緻而有滋味。 “她穿青布大褂,有一條乾乾淨淨的小手絹別得很有型,在有茉莉花、梔子花的時候,她會給自己的發髻插上茉莉花和梔子花。” 蔡皋回憶道。
外婆的話,深深印在蔡皋心裡。 “過日子就要有過日子的歡喜。” “若你是一顆谷種,你就要時刻準備接住每一滴上天賜予的雨水,滋養自己,把自己變成禾苗。” ……
外婆的故事,是蔡皋最早的藝術啟蒙。 “外婆一邊納鞋底一邊講故事,納鞋底的線一拉,故事就出來了,她還有手勢,還會配唱腔——那便是她的'音樂'。”
1968年,蔡皋從湖南省第一師範學校畢業,被分配到湖南株洲縣文化館,從事群眾文化工作; 1969年,她被安排到一個偏遠的鄉村小學任教。 “我們那個學校在山區,植被特別茂盛,一下火車,就能看到大片的稻田,我能感覺到類似'遠山的呼喚'那種力量。”
在學校的時候,除了教書,蔡皋還自學畫畫,參與種田、蓋房子。 “所以後來我畫《桃花源的故事》時,裡面農人耕作的場面,我不需要資料就能畫出來。 在鄉下的生活經歷讓我意識到,平凡生活中創造的美最生動,有一種源頭的清潔之美。 ”
1982年,蔡皋告別講臺,進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成為一名美編,從此與圖書、繪本的編輯創作結下不解之緣。
“出版社是我的大學,做書的人心中要有一盞燈,才能點燃別人的燈。” 這是多年出版生涯給蔡皋最深的感受。 蔡皋並非一開始就瞭解出版行業,當時國內大多數讀者尚不知現代意義上的圖畫書為何物,圖畫書編輯出版更是一片待墾的土地。
進入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不久,蔡皋就參與編輯了《七色花》等童書。 她從“最省”“最小”的書起步——128開本的《七色花》僅有火柴盒那麼大,一盒7本,當年只賣6毛錢。
後來,她開始逐漸學著獨立當圖畫書編輯。 對於當時的讀者而言,圖畫書是一個陌生的概念,讀者不買帳、畫家不愛畫,組稿時蔡皋屢屢碰壁,但她並不氣餒。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拼命把中國的圖畫書做起來。 ”
1987年,在上海舉行的「中國兒童讀物插圖作品邀請賽」上,首次參賽的蔡皋便以《七姊妹》摘得優秀作品獎。
1995年,國際兒童讀物聯盟中國分會主辦“小松樹”兒童圖畫書評獎活動,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的4本獲獎圖畫書均出自同一位編輯之手——蔡皋。 “日本圖畫書之父”松居直聞聽此事十分驚訝,提出要見見這位中國編輯。 兩人一見如故。
以此為契機,蔡皋與松居直合作的圖畫書《桃花源的故事》走出中國國門,深受日本小讀者喜愛,成為中日文化交流的重要載體。 《桃花源的故事》藏著豐沛磅礴的精神力量。 “漁人遇到一個'初極狹,才通人'的洞,沒有因為害怕而放棄探索。 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會有一段幽暗不明的時期,要經過窄門,才能豁然開朗,走進光明的一片天。 “蔡皋這樣解讀自己的創作。
年輕人心中的“寶藏奶奶”
蔡皋的家,在長沙市區的一幢公寓樓里。 大樓頂層天臺上,是住戶們開墾出的菜田和花圃。
“我興致盎然地打理花草,看著紫藤抽出新葉,看著珠頸斑鳩飛到花架下啄食。 鳥兒還會抬頭看看我,好像認識我一樣。 “閒暇時打理樓頂的小花園,隨手記錄生活中的美好,便是蔡皋的日常。” 我筆記本裡大量記錄著孫子的童年趣事,這些都是我創作的靈感。 記者瞭解到,這些故事已集結成冊,命名為《小先生》,即將出版。
在藝術探索上,蔡皋始終保持清醒與真誠,不被功利心捆綁。 她認為,創作要深挖文本內涵。 “對於文本的內容,我會深挖其中的內核,找到我與它的共鳴點,將我認可的有價值的部分提煉出來、放大開來。”
談及童心,蔡皋坦言,這是她藝術創作的核心:“童心從不是幼稚,而是活明白之後的選擇,只有一個活明白的人才有資格選擇'純真'。 ”
蔡皋常對年輕編輯說:“給孩子的第一口奶,決定了他們的人生底色。 ”
時過境遷,30多年前我國的圖畫書市場與當下已截然不同,創作方式、創作內容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蔡皋看來,中國人說“老而學者,如秉燭夜行”,“從這個意義來說,我要跟著年輕人學,因為這個世界進步太快,而且現代的圖畫書有那麼多優秀作品,我還是要努力追趕,瞭解世界,因為世界如此寬闊。 ”
如今,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已成立蔡皋工作室,並推出“卓越大師·中國”書系,致力於將更多本土插畫家推向國際舞臺。 湖南少年兒童出版社社長劉星保表示,出版社始終尊重蔡皋獨特的藝術風格,全力支援她的創作探索,助力她的東方童心美學跨越山海。
80歲的蔡皋依然有著新的創作計劃。 她打算深耕0-3歲低齡兒童繪本領域。 “0到3歲太難了。 因為難,所以要有人做,我不可能事事領先,但參與是可以的。 ”
從鄉村教師到國際繪本大師,從聽故事的小女孩到講好中國故事的“使者”,蔡皋心中的那盞燈,從一本本圖畫書亮到世界舞台,最終照進了無數孩子的童年。 (記者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