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時報深度對話陳光標:慈善不是一個人的獨行,而是一群人的抵達

在中國慈善史上,陳光標始終是一個難以被簡單歸類的人。

他高調、直接,甚至常常以一種近乎“用力過猛”的方式出現在公眾麵前;他捐錢、救災、扶貧、助學,也一次次站在聚光燈下承受掌聲、質疑與誤解。有人稱他為“中國首善”,有人說他是在“作秀”;有人記得他衝進災區的身影,也有人總在每一次捐贈之後追問動機。

這幾乎構成了陳光標身上最鮮明的矛盾:

他越是想讓善意被看見,越容易被流量裹挾;他越是大聲疾呼,越容易被輿論審視。

近日,陳光標變現豪車,向陷入困境的北京嫣然天使兒童醫院捐贈1000萬元,再次把這個名字推到公眾視野中。一次捐贈,一場爭議,一次關於“高調慈善”的舊話重提,也讓我們重新思考:在今天,慈善究竟應該沉默地完成,還是應該被看見、被傳播,並因此喚起更多人的參與?

五一假期,亞太時報奔赴南京,與陳光標進行了長達10個小時的深度對話。我們試圖走近這位“高調慈善家”的真實內心,理解他30餘年慈善之路上的堅守、衝動、困惑與自我修正,也試圖在爭議之外,看見一份善意如何從一個人的行動,走向一群人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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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車捐款嫣然醫院的初衷

就是想幫助那些等待手術的孩子

亞太時報:嫣然天使兒童醫院因租金麵臨關停,您第一時間給予關注,並最終捐款1000萬元。是什麼契機讓您關注到這一事件?做出決定的核心初衷是什麼?

陳光標:看到嫣然醫院遇到困難,我於心不忍。就想出手相助,同時也想呼籲和集結更多力量。後來看到張雪自主研發機車為國爭光,我頓時熱血沸騰,希望能幫助他把事業做大做強。這次變現豪車,我最核心的初衷就是幫助那些孩子。我關注嫣然天使兒童醫院不是一天兩天了。李亞鵬是一位了不起的慈善家,他堅持默默無聞地救助了50多萬名唇齶裂兒童。我一直在想各種辦法,幫助他走出眼前的困境。我跟亞鵬商討的方案,也是我幫扶嫣然的一攬子、持續性的可行性方案。

至於機車人張雪,能為國爭光,讓中國人揚眉吐氣,我真心佩服他。當時決定給他贈車用於接送客戶,是希望他能夠招攬更多投資,把自主研發的機車快速做大、做強。

張雪提議把車變現轉贈給嫣然,這和我最初的想法不謀而合,而且社會價值更大。因此,我幹脆將車輛變現,直接捐出1000萬元。我致敬張雪為國爭光的初心不變,又能更多地幫助那些在嫣然等待救治的孩子。這不是“一好”變成“兩好”了嗎!

亞太時報:回顧整個事件過程,您認為什麼方式能夠更好地擴大幫扶成效?未來遇到此類事件,您會有哪些新考量?

陳光標:我始終認為,慈善最根本的動力,就是心中那一瞬間的“發心”——也就是孟子講的“惻隱之心”。你看到自己的同胞遭遇不幸、陷入困境,心裏就會難受,就會感同身受。當你力所能及地伸出援手,幫對方減輕哪怕一點點痛苦,自己心裏也會得到一種釋然。這不是為了博名聲,更不是為了撈利益,這是人之為人的本能,良知使然。

在我看來,光有這份發心還不夠,方式方法也很關鍵。

有人說“做好事不留名”才是君子之風。我認同這種品格,也尊重他們的選擇。但我一直在想:如果行善的同時,能喚起更多人的關注,從而彙聚起更宏大的力量,豈不是能救助更多的人、辦更大的事?在一些重大救助項目上,我選擇了後者,即“高調行善”。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那些需要幫助的人爭取更多的光和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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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慈善的關注點一直放在群體性扶危濟困上,也就是賑災和扶貧。無論是地震、水災、雪災、旱災,我都堅持衝在第一線。我們“黃埔再生”是拆除行業的“排頭兵”“特種兵”,在處理塌方和建築垃圾方麵有機械、有能力、有經驗。同時,我也一直堅持重點支持革命老區的貧困家庭和教育事業。聚焦,就是為了把優勢發揮到極致,把每一分力氣都用在刀刃上。

這次賣勞斯萊斯捐款事件,說實話,有點偏離我一貫的關注點。結果做到了衝動之餘的相互感動,形成了愛心接力,最重要的是,調動了全社會對這一領域的關注和支持。

慈善不是一錘子買賣

是我一輩子的牽掛

亞太時報:這麼多年,您一直在慈善事業上特立獨行,這是基於一個什麼考慮?

陳光標:我一直在追求慈善效益的最大化。我沒有成立或加入大型基金會,一是源於我行我素的性格,二是不想受層層審批的束縛,也不想支付額外的管理費用。我就想把錢盡快、足額地交到受助人手上,而且不限定具體用途——尊重對方的意願,讓他們在最需要的地方發揮作用。這才是真正的信任,也是真正的效率。

我慢慢總結出了四條慈善事業的原則:

保持熱心:這一點我不會變,也變不了。遇到觸動心靈的事情,比如嫣然醫院遇到困難,我還是會心痛、會衝動、會拍桌子站起來。張雪這樣為國爭光的年輕人,還是會讓我熱血沸騰。惻隱之心是慈善的火種,在我心底,這顆火種永遠不會熄滅。

頭腦冷靜:光有熱心衝動不行。未來再遇到“賣車捐款”的類似情況,我不會盲目砸錢,而是先做三件事:一是摸清真實需求,到底是缺錢、缺設備還是缺影響力;二是評估自己能不能幫到位,不硬撐、不亂攬;三是想好怎麼把一件事做出倍數效應——怎麼讓個人的善舉推而廣之成為惠及眾人的公益。

快速行動:我最怕層層審批、扯皮推諉。未來我還會堅持:人到、錢到、物到。不搞形式,不走過場。救命的事、救急的事,等不起也拖不起,我會永遠衝在第一線。

持續關注:這一點我需要誠懇檢討。過去有些項目,我給了錢、送了物,心裏覺得任務完成了,就轉身奔向下一個目標。說實話,這是做慈善的“急性病”,治標不治本。以後我要改:捐完錢不是結束,而是服務的開始。我會建立回訪機製,定期跟蹤受助項目的進展,看看錢花得怎麼樣、問題解決了沒有、還有沒有新的困難。同時利用我的影響力,持續為這些項目發聲、鼓勁,讓它們不僅“活下來”,還能“長起來”。慈善不是一錘子買賣,是一輩子的牽掛。

最後我想說:這四條原則,心是油門,腦是方向盤,行動是車輪子,堅持是跑完全程的動力。少一條,都無法抵達理想的目的地。我決定從嫣然醫院項目上起步,爭取一條一條做到。

我的大聲疾呼

就是要“雷”到那些一直裝傻的人

亞太時報: 作為“中國首善”,您的目標是否已實現?您未來的公益方向和行事風格是否會調整?

陳光標:二十多年前,很多人把慈善看作是有錢人的“施舍”。現在越來越多的人認同:慈善是每個人都能參與的社會責任。政府鼓勵、法律完善、輿論監督、公眾參與,慈善越來越透明、越來越規範。一個人的能量是有限的,千萬人的善念才是無窮的力量。這就是我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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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刻意區分高調或低調,關鍵在於是否有效、是否經得起檢驗。在需要更多人關心和幫助的事情上,我還會大聲疾呼,而且要“雷”到那些有能力提供幫助但一直裝傻的人。

公益是為了公眾的利益,我也不是為了高調而高調,為什麼不能大張旗鼓地“鼓”與“呼”?有些人不明真相就質疑,也不去核實,甚至有人造謠、誹謗。對於這些片麵之詞,我沒有精力去解釋。但是擔心會影響到那些真正想去做慈善的人的積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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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還記得,2008年我去汶川地震現場救援的場景。我覺得目前的慈善環境最需要的是“理解與耐心 ”。不管是誰,隻要幫助了人,就應該給他鼓掌。

默默做的善是修行

被看見的善是號召

亞太時報:您從企業家轉型深耕慈善,是什麼讓您堅定走上這條路?一路收獲讚譽也有不同聲音,您如何堅守初心?如果隻用一句話總結,您會怎麼表達?

陳光標:我父親當年的一番話,對我觸動很大。那時候我已經捐了1000多萬了,覺得自己做得挺好。

我父親把我叫到跟前說:“光標啊,你一個人捐一千萬元,對社會來說也就是一滴水。你應該站出來高調地喊一嗓子,讓那些有能力的老板都跟著你幹,那才有力量!”

這句話一下點醒了我。

以前我也想過低調,但父親的話讓我明白了,一個人的善是小善,能帶動一批人的善才是大善。從那兒以後,我才決定“高調行善 ”。因為隻有喊出來,那些還在猶豫的人才能聽見,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窮人才有盼頭。

我一路走來,有成績,也有爭議。大家認知水平不同,思想觀念不同,這很正常。遠到巴菲特,近到曹德旺,哪個沒有爭議。但有一點我始終問心無愧——我一直在遵從內心的選擇,身體力行地在做實事,而不是停留在“口水戰”層麵,為自己鳴冤抱不平。無論外界評價如何,我更看重的是我的作為是否產生了社會價值。

我常說,財富如水,有一杯水自己喝;有一桶水,要和家人、親戚分享;有一條河,就要懂得和大家共享,就是我這輩子最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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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堅信,唯有懷抱著善良與愛,才能在公益之路上勇敢前行。我會繼續帶著這份初心,幫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圓夢,絕不做財富的守財奴,讓愛心傳遞下去。

亞太時報:您習慣公開亮相、廣泛宣傳慈善活動,與傳統“低調奉獻”不同。您選擇這種方式的核心初衷是什麼?

陳光標:低調有低調的價值,高調有高調的意義。我選擇高調,是因為我始終認為,慈善不能隻是少數人的修行,它應該成為一種社會風氣。默默做的善是修行,被看見的善是號召。

我不反對默默無聞,但我選擇做那個“喊破喉嚨”的人。如果我的“高調”能讓一個人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能讓更多人關注慈善、參與慈善,哪怕隻是多一個人捐款、多一個人轉發,那這個高調就值得。

我不要求所有人都認同我的做事方式,但我希望更多人能關注慈善本身,而不是我個人。這個社會不需要所有人都做一樣的選擇,但需要更多的人心懷善念,傳播愛心,並且力所能及地付諸行動。

慈善不是少數人的全力以赴

而是多數人的力所能及

亞太時報:您認為當前中國慈善事業麵臨哪些機遇與挑戰?民辦非營利機構普遍運營困難,您認為應如何破解?

陳光標:我先講一個現象:國際上衡量慈善水平有三個硬指標:一是捐款捐物,二是誌願行動,三是幫助陌生人。用這三把尺子一量,我國的慈善水平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不是中國人沒有愛心,是慈善理念還沒有真正普及到家。很多人覺得慈善是有錢人的事,與自己沒關係。這個觀念不改,慈善永遠長不大。

國家重視共同富裕,把第三次分配寫進了大政方針;互聯網讓每一分錢都能被追蹤;90後、00後這批年輕人,公益意識比我們那代人強得多。這些都是黃金機遇,抓不住就是時代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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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更不容回避。一是信任危機。老百姓擔心有些機構不透明,捐了錢都不知道用在哪裏了。二是民辦非營利機構缺錢、缺人、缺專業能力,運營舉步維艱,很多做好事的人做著做著就做不下去了。三是缺乏方式方法的多樣性和包容性。慈善應該是百花齊放:個人的、機構的、官方的、民間的,低調的,高調的,隻要真幹事、真透明,都該鼓勵。

還有一條,稅收減免政策要真落地、快落地,在全社會形成慈善事業的動力機製。

怎麼破解,我有四條建議:

第一,慈善機構要主動曬賬本。越透明,老百姓越敢捐。別怕曬出問題,問題是用來改的,不是用來藏的。

第二,企業家要帶頭“結對子”。一家或多家有實力的企業幫扶一個民辦非營利機構,不光給錢,更給管理經驗、給資源、給曝光。對此我深有體會:錢很重要,但比錢更重要的是信任和方法。

第三,要關愛陌生人。親朋好友之間的互助,以及回饋家鄉,固然值得鼓勵。這是咱們中國人的傳統美德,我完全讚成。但如果我們的慈善隻停留在熟人圈子裏,隻幫自己認識的、沾親帶故的,那它就永遠長不大,永遠走不出“人情”二字。

我呼籲:從今天起,每個人試著做一件“幫助陌生人”的小事。不必驚天動地,一個善意的指路、一次默默的捐款、一聲對良知和正義的呼喚,都是在給這個社會加溫。當“關愛陌生人”成為全民習慣,中國慈善才真正築牢了魂魄。

第四,官媒和自媒體要一起發聲,弘揚公益正氣。讓貧弱的人得到同情,讓做好事的人得到尊重。同時,采取清朗行動,嚴厲打擊三類亂象:一是冷嘲熱諷,自己不動手還要阻礙別人伸出的援手;二是詐捐假捐,拿慈善當幌子沽名釣譽;三是造謠抹黑,編瞎話、潑髒水。

媒體能捧起一縷縷善意,也能熄滅一顆顆善心。守住底線,就是守住千千萬萬願意做好事的底氣。

慈善不是少數人的全力以赴,而是多數人的力所能及。隻有當每一個普通人都覺得“這事兒跟我有關”,中國的慈善才算真正上了路。民辦機構的困難,不是它們自己的困難,是我們整個社會的課題。一起扛,一起改,一起幹!

公益要主動擁抱傳播

但不能被流量綁架

亞太時報:在流量時代,慈善常被賦予話題屬性。您認為如何平衡公益傳播的影響力與公益本身的純粹性?

陳光標:這個話題問得好!我的觀點很明確:流量是工具,初心是準星,效果是裁判。工具沒有好壞,關鍵在於你的動機是什麼,釋放出怎樣的信息,產生了怎樣的效果。

汶川抗震救災期間,我帶著60台工程機械和幾百萬元現金衝進災區,很多媒體在拍我、報道我。領導表揚我,是因為我在救人,我在指揮打通前往北川救人的道路,我的汗水和淚水不是演給人看的,我沒有那麼高超的演技。如果說流量,那是媒體和官方的流量,我隻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行動者,僅此而已!

我一直在思考一個更深的問題:流量時代,慈善麵臨一個根本性的倫理困境——沒有傳播,善事走不遠;過度傳播,善意容易被稀釋。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我們這一代做慈善的人必須麵對的一道坎。

流量時代,公益要主動擁抱傳播,但不能被流量綁架。

我堅持守住三條底線,雷打不動:

第一條:不造假。捐就是捐,沒捐就是沒捐,數額清清楚楚,過程明明白白。虛報一個零,就是欺騙一份信任。

第二條:不截留。我的錢多數不經過中間環節層層扒皮,爭取人到、錢到、物到,一分不少送到受助人手上。

第三條:不消費苦難。拍可以,拍完得真幫。不能把人家的眼淚當素材,把悲慘當流量密碼。我最痛最恨那種“拍完就走、點讚到手”的行為,那不是慈善,那是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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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基礎上,我想談三點更深的認識:

第一,慈善的傳播應該遵循“受助人優先”原則。鏡頭不是為捐款人服務的,而是為需要幫助的人服務的。傳播的終極目的,是讓受助人獲得更多資源、更多尊嚴,而不是讓施助者獲得更多讚美。

第二,流量時代的慈善需要建立“善意擴散機製”。一個人做一件事,被一萬人看見,其中一百個人跟著做——這一百個人的一百件事,就是善意的裂變。但如果這一萬個人隻是點讚、轉發、感動,最後什麼也沒做,那這種傳播就是“情緒消費”,不是“行動催化”。

我做高調做慈善,不是為了讓人說“標哥真了不起”,而是為了讓人說“標哥能做的,我也可以試一試”。傳播的成敗,不僅看點擊量,更看行動轉化率。

純粹性不是沉默,是幹淨,更是可持續。有些朋友認為,高調就是作秀、低調才是真慈善。對此我並不認同。

純粹的慈善不是看聲音大小,而是看三樣東西:錢到不到位、事辦沒辦實、心意誠不誠懇。沉默的慈善可以是純粹的,高調的慈善同樣可以是純粹的,而且往往具有更強的感染力。關鍵在於——你敢不敢把賬本攤開?敢不敢讓受助人出來說句話?敢不敢接受全社會的監督?我就敢做,而且一直在做。

最後我想說一個更深刻的道理:流量是一陣風,良心是定盤星。風可以把種子吹到很遠的地方,但種子能不能生根發芽,靠的不是風,是種子本身的生命力和周遭環境。慈善的種子,就是那一顆不摻假的良心。風來了,我們借風播種;風走了,我們繼續澆水施肥。不怕流量大,怕的是流走了良心;不怕沒人看,怕的是看了沒人動。

公益不分大小

關鍵在於善意和真誠

亞太時報:對於希望參與慈善的企業家、年輕人,您有哪些具體建議?

陳光標:公益不分大小,關鍵在於善意和真誠。不需要等到條件完備才開始,可以從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更重要的是,不要因為外界評價而輕易放棄,隻要方向是幫助他人,就值得堅持。

亞太時報:亞太時報受眾也希望傳遞溫暖。您推薦一種簡單易行的參與公益方式?這種方式背後蘊含怎樣的理念?

陳光標:我推薦一個最簡單、最有力的方式:每天存下一元錢,月底捐給你身邊最需要幫助的人。可以是鄰居孤寡老人、路邊清掃的環衛工、學校裏的困難同學,甚至是一個素不相識卻讓你心酸的陌生人。

這一塊錢,看起來不起眼,但是慈善的門檻從來不是錢,是心。這背後有三層理念:

第一層:公益不是有錢人的專利,是有心人的日常。比爾·蓋茨、曹德旺、陳光標捐幾億元是慈善;你捐一元也是慈善。善意的重量不是用麵額衡量的,是用真誠衡量的。一元的力量不在於它能買什麼,而在於它代表你願意給出什麼。

第二層:持續的小善,勝過偶爾的大善。有人認為每天存一元,太麻煩了,不如年底一次性捐365元。其實兩者完全不一樣。每天存下一元,不是錢的事,是習慣的事。這個習慣會讓你每天醒來都記得:我今天要存一塊元給這個世界。它會提醒你:你不是孤零零活著的,你身邊有人需要你,這個社會離不開你。365天下來,你收獲的不隻是365元,更是一顆持續在線的善心。

第三層:由近及遠,從身邊走向陌生人。你可以從幫助鄰居老人開始,從幫助同事同學開始,慢慢地,你會發現,你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停下腳步、伸出手。

我想對亞太時報的每一位說:絲路上曾經駝鈴聲聲,靠的是每一個趕路人的腳步。今天這條溫暖的絲路,靠的是你、我、他,每天一塊錢、每天一顆心。不要小看自己,這個世界的溫度,就是你心中那顆仁者愛人的善念、手中那一元奉獻的溫度。

他想讓孩子用電腦看世界的心願

我來完成

亞太時報:請分享一次對您觸動最大的善舉,以及它如何影響了您後續的慈善理念。

陳光標:我這輩子經曆過太多感動的時刻,但要說最觸動我的,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後那個讓我終生難忘的故事。

地震發生後,我帶著60台工程機械和120名操作手第一時間衝進災區。在北川中學的廢墟上,我正在拚命救人,一位老師紅著眼睛找到我,遞給我一封信——一封從廢墟裏撿出來的信。

寫信人是北川縣教育局局長尚勇。信上說,2008年4月,他在電視上看到我榮獲“中國首善”的報道,就寫了一封信,想邀請我到北川,給孩子們捐贈200台電腦。他說,北川的孩子大多沒出過大山,連電腦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他希望能通過互聯網,讓孩子們看看外麵的世界。

信寫好之後,他沒來得及寄出去,還特意跟同事們說,等5月底忙完了,要親自到南京拜訪我。誰都沒想到,信還沒來得寄出去,地震就來了。尚勇局長永遠地倒在了他深愛的崗位上,這封信是從他的遺體上找到的。

我捧著那封信,站在廢墟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尚勇局長,我跟您素未謀麵,您寫給我的信,我是在您犧牲後才讀到的。但那一刻我心裏隻有一個聲音:尚局長,您在那邊放心,您的心願,我替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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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即聯係公司,第一時間把200台電腦送到了北川中學的孩子們手上。後來,我陸續又捐了600台、500台、2000台、5000台電腦給四川災區學校。

2008年10月,我一次性向四川地震災區捐贈了5000台教學電腦和1000萬元現金。前前後後算下來,送給災區的教學電腦超過一萬台。每一台電腦背後,都是我對這位從未謀麵的尚勇局長的承諾。

尚勇局長讓我明白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慈善不是把錢甩過去就完事了,是要真正走到需要幫助的人麵前,看看他們缺什麼、想要什麼、盼著什麼。

尚勇局長的這封信改變了我做慈善的方式。從那以後,我的所有捐贈都堅持“三到”:人到、錢到、物到。我跑到災區現場,跑到病床前,跑到教室裏。慈善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蹲下來,握住對方的手,說一句“我來了”。

慈善不是一次性的給予,是持續背負的責任。尚勇局長的200台電腦讓我懂得,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許下的諾言,就要兌現。做完不是終點,做好才是。我要時常回去看那些孩子,看電腦用上了沒有、網絡通了沒有、孩子們學到知識了沒有。慈善不能隻做上半場,下半場更要用心。

除了尚勇局長,那次地震中還有一位北川中學的校長也遇難了,同樣留下了給孩子們捐贈電腦的心願。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告訴我什麼叫責任、什麼叫堅守。而我,一個活著的人,有什麼理由不把這份責任扛起來?

北川尚勇局長用生命寫下的那封信,我會記一輩子、做一輩子。

企業成長有賴於國家的政策和機遇

時代不會虧待那些真心回饋社會的人

亞太時報:你的慈善行動背後,離不開企業經營支撐。你怎麼看企業利潤、社會責任和個人名譽之間的關係?一個企業家做公益,最該捐的是錢、資源,還是影響力?

陳光標: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我曾經寫過一首詩,叫《我是誰,為了誰,依靠誰》。這首詩就是我做人、辦企業、做慈善的核心理念。今天,我就用詩中的三個追問,來回答您的問題。

第一問:我是誰?企業就像一個果園,企業家就是組織員工一起栽種果樹、打理果園的園丁。

隻有土壤肥沃、雨水豐沛、陽光充足,果樹才能茁壯成長,結出碩果。那我們企業賴以成長的“土壤和氣候”,是國家的政策,是時代的機遇,是社會的和諧。

我的企業能做大,不是因為我有多聰明,而是因為改革開放給了我們創業的機遇,經濟增長給了我們成長的空間,和諧社會給了我們安居樂業的環境。這些不是任何一個人創造的,是時代和祖國賦予的。

果樹結了果子,園丁不能全部裝進自己口袋裏,而必須學會與眾人分享,最終奉獻給社會。

第二問:為了誰?利潤是手段,責任是根本。利潤是對能力的獎賞,責任是對能力的考驗。賺錢,是為了有更大的能力去盡責任;盡責任,是為了讓企業這棵大樹更加根深葉茂。 我一直在講:錢堆在賬上,是一堆冰冷的數字;隻有分享給那些最需要的人,錢才能轉化成一張張笑臉、一縷縷陽光。這才是真正的價值。

第三問:依靠誰?從土壤中來,回土壤中去。有人問我,企業家一定要做慈善嗎?我的回答是:不一定每個人都要捐錢,但每個企業家都要明白一個道理:你的企業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這片土壤,靠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回饋社會,就是為這片土壤澆水施肥,反過來也能讓果樹長得更好。

我始終相信:時代和國家不會虧待那些真心回饋社會的人。這就是“依靠誰”的答案。

名譽不是目的,是衍生品。你做對了“為了誰”的選擇,做實了“依靠誰”的行動,名譽自然就來了。

企業家做公益,最該捐的不是錢,是資源;比資源更重要的,是弘揚善念和鼓舞善行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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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錢,是入門。誰都能做,但錢花完就沒了,而且作用是有限的。捐資源,是進階。把你的設備、渠道、技術拿出來,讓善事做得更專業、更持久。捐影響力,是升華。用自己的名聲為弱勢群體發聲,讓千千萬萬人理解慈善的真諦,讓慈善不再是少數人的全力以赴,而是多數人的力所能及。

一個人的善,是浪花;一群人的善,是潮汐;全社會的善,是海洋。引領慈善的最高境界,就是喚醒每一個人心中的善念,並促使大家行動起來。

能讓一個人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

就能有更多的人與我一起向善而行

亞太時報:過往您曾遭遇公司假章、慈善真實性等爭議,這些是否影響您的公益事業和口碑?您如何修複公眾信任?

陳光標:很多爭議我從來沒有回避過,這些年還有人說我限高了、破產了、回家種地了,我要是每一件事都出來回應的話,我哪有時間再去做有意義的事情,謠言止於智者。如果我真的做了違法亂紀的事情,我都無法站在公眾麵前,更別說坐在這裏和你輕鬆的聊天了。還有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被限高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網友,看到了就誤以為是我本人,也不去核實。這種事情,我也沒有必要去回應。

我更相信,信任不是通過鬥嘴建立起來的,而是通過持續的行動和結果積累起來的。況且,對於各種誤解、猜測、甚至謾罵,我也沒有那個精力一個一個地進行解釋。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讓結果經得起檢驗。每次捐贈,最終看的是資金是否到賬、對方是否已經確認、是否進入實際使用流程,而不是單純的表態。時間會對所有行為給出評價。

慈善不是一個人的獨行,而是一群人的抵達。能讓一個人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能讓更多人關注慈善、參與慈善,哪怕隻是多一個人捐款、多一個人轉發,我就不是一個人在獨自前行,會有更多的人與我一起向善而行。(李歐 孫濤)


     編輯:石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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