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海拔8848.86米的珠穆朗瑪峰頂峰，中國和尼泊爾兩國科考隊員克服極端環境，成功鑽取完整透底冰芯。由中國科學院加德滿都科教中心與天津市極致應對氣候變化促進中心（極地未來）聯合發起的「巔峰之芯」中尼聯合科考隊（以下簡稱「科考隊」），圓滿完成人類首次珠峰頂峰透底冰芯樣本鑽取任務，實現極高海拔冰凍圈科考新突破。相關樣本有助於科學家進一步研究極高海拔區域氣候環境變化、污染物向高海拔區域傳輸路徑以及珠峰南北坡氣候響應差異等關鍵科學問題。這也是中尼兩國深耕冰凍圈領域、加強科研協作的一次生動實踐。
多重挑戰下的登頂作業
珠峰頂峰作為地球地理最高點，是人類科學觀測的空白區域之一。本次珠峰南坡科考面臨多重客觀制約，作業難度極大。受昆布冰川區域巨型不穩定冰塔群影響，負責打通登頂通道、排查冰瀑險情的「冰瀑醫生」團隊直至4月29日才完成路線布設。5月6日，科考隊進駐珠峰南坡大本營，聯合科考行動正式啟動。中尼聯合科考隊隊長溫旭介紹，「科考隊從進駐大本營到完成登頂作業，有效窗口期僅半個月左右，高原適應、設備調試、技術演練、團隊磨合等全部籌備工作，都被壓縮在極致緊張的週期內。」
面對緊迫任務，科考隊制定分階段作業方案，穩步推進各項籌備工作。5月8日至9日，團隊進駐海拔5800米區域開展冰芯試鑽，全面檢驗鑽探設備在低溫、低氧、低壓極端環境下的運行穩定性，克服了氣溫急劇升高導致卡鑽等問題。10日，科考隊員穿越地形險峻的昆布冰川，進行極高海拔體能適應性訓練，同時完成所有科考設備的最終調試校準。11日至14日，科考隊在海拔約6500米的2號營地附近，進一步完成了冰芯鑽取測試和樣本處置流程磨合，成功鑽取8米長冰芯，並嚴格依照科研規範，就地完成樣本封存掩埋，為頂峰作業積累了重要經驗。
高海拔科考，是一場與瞬息萬變天氣的博弈。5月15日，珠峰區域天氣突變、氣象條件持續惡化，科考隊果斷下撤至大本營。短暫調整後，科考隊員迅速重整狀態，於5月18日重返2號營地，5月20日順利抵達4號營地，圓滿完成登頂前全部準備工作。
5月21日，本次科考最關鍵的登頂和頂峰作業正式展開。珠峰峰頂氧氣含量僅為海平面的1/3，高寒缺氧、狂風肆虐的極端環境，對科考隊員體能、技術、心態都是極致考驗。科考隊員頂住多重壓力，在峰頂連續奮戰約3小時，成功獲取人類首個珠峰頂峰透底冰芯樣本。完成核心作業後，科考隊員在下撤途中，按海拔梯度有序採集冰芯、雪芯樣本，構建起多層次、全覆蓋的採樣體系。
密切協作中的科考成果
此次里程碑式的科考成果，源自中尼兩國科考人員的密切高效合作。團隊集結了兩國科研人員、資深高山嚮導及專業後勤保障人員，共同攻克極高海拔科考難題。
整個科研項目由中方團隊主導設計和組織實施。圍繞任務目標，中方團隊前期反覆梳理採樣方案，明確採集要求，並根據珠峰南坡的路線、天氣和營地條件，不斷調整作業節奏。
在珠峰頂峰鑽取冰芯需要在極高海拔環境中完成精密設備操作。溫旭介紹，為確保頂峰作業順利進行，中方隊員在進山後持續開展設備調試和技術演練，還對參與頂峰作業的尼方隊員開展了鑽機操作、設備配合、樣本記錄、封裝保護和現場分工等相關培訓。中方隊員一方面細化作業流程，一方面與尼方隊員反覆溝通，把科研目標轉化為高海拔現場可操作的具體方案。
溫旭表示：「中尼雙方在作業中展現了高度的分工協作與相互信任。頂峰作業能夠完成，既離不開中方團隊在科學方案、技術準備和現場組織中的主導作用，也離不開尼方隊員在極端環境中的配合與支持。尼方隊員的攀登能力強，應對高海拔惡劣環境的經驗豐富，在此次冰芯鑽取任務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尼泊爾特里布文大學水文氣象學系助理教授迪巴斯·施雷斯塔在本次科考中主要負責對接尼泊爾政府部門、統籌當地社區協調工作。同時，他承擔起科普培訓職責，專門為高山嚮導講解冰芯鑽取的技術規範，闡釋本次科考的科學意義，講解氣候變化對喜馬拉雅區域生態環境、民生發展的影響。
施雷斯塔表示，尼泊爾當地高山嚮導擁有豐富的珠峰攀登經驗，對高海拔地形、氣象環境感知敏銳，但科研作業專業知識有限。施雷斯塔的主要工作，就是將抽象的科研目標、專業的技術標準，轉化為全體隊員可落地、可執行的行動指南。在他看來，本次科考流程複雜、標準嚴苛，團隊緊密配合、高效管理、快速決策，是任務順利落地的關鍵保障。
施雷斯塔認為，尼中兩國作為近鄰，從南北兩坡共同守護著喜馬拉雅山脈，這次尼中科研合作有著獨特的價值。「兩國在極高海拔氣候研究方面開展合作，對於跨區域綜合觀測和長期數據收集至關重要。」他表示，喜馬拉雅氣候變化的影響具有跨境性質，區域氣候系統是相互關聯的整體，聯合科考有助於加強兩國專業知識交流和協同應對。
藏在冰芯裡的「科學密碼」
為什麼一定要在珠峰頂峰鑽取冰芯？此次鑽取的透底樣本，究竟蘊含著怎樣的科學價值？
「頂峰冰芯的不可替代性，首先在於垂直高度，其次在於區位。這種冰芯如同一部被冰雪封存的編年史，留存著過去上百年間地球高層大氣的氣候環境演變痕跡。」本次科考活動首席科學家徐柏青介紹，此次聯合科考不僅獲取了頂峰冰芯樣本，還沿南坡從海拔6000米至頂峰建立了完整的海拔梯度採樣體系。「珠峰南坡和北坡分屬季風迎風面和背風面，南北坡協同採樣，能夠更完整地刻畫地球之巔的氣候環境變化機制。」徐柏青解釋，垂直梯度採樣可以通過不同高度的數據，確立大氣環流影響的上下邊界，為解析、重構季風—西風變化及其協同影響提供更完整的證據鏈。
據介紹，在本次科考之前，團隊已依託多年登山活動獲取了梯度表層雪樣，但表層雪樣存在降雪時間不同步的問題。本次獲取的透底冰芯，具備連續、完整的時間序列，有效彌補了表層採樣的短板，為理解珠峰南坡氣候變化提供堅實數據支撐。頂峰冰芯和梯度樣本還將助力多項前沿研究，可溯源大氣污染物向喜馬拉雅山脈、青藏高原極高海拔區域的傳輸路徑與影響範圍，以及驗證在高紫外、強輻射、低溫環境下是否存在特殊微生物等。
頂峰鑽取作業圓滿收官後，冰芯樣本的科研之旅才剛剛開始。據徐柏青介紹，所有冰芯樣本將轉入低溫實驗室，先完成晶粒結構、密度、層狀特徵等物理性質觀測分析，再根據化學分析等科研需求精準切割，開展多維度實驗分析。整套流程需6個月左右，後續的數據分析、成果凝練及論文發表，預計耗時1至2年。「從獲取冰芯樣品，到開展分析數據，再到形成科學成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這些珍貴樣本將為揭示地球最高區域氣候環境變化提供獨一無二的關鍵證據。」徐柏青說。
特里布文大學水文氣象學系教授迪帕克·阿里亞爾表示，珠峰南坡影響著整個珠峰地區的水、雪、冰川及生態平衡，設計合理的冰川保護干預措施，需要尼中雙方的共同努力。「聯合科考不僅有助於增進雙方科學家的溝通交流，也有助於推動亞洲水塔保護戰略的制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