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宋兆普榮膺"2025中國非遺年度新聞人物"。彼時,他腦海裏閃過的,是四千公里外邊疆一張張患兒的臉——那些曾經無法站立、不能言語的腦癱患兒,如今背著書包走進了校園。
他是國家級非遺"宋氏中醫外科療法"代表性傳承人,卻從未把祖傳醫術鎖進家族院牆;他是中原大地的縣域醫生,卻把診室搬到了新疆和田、喀什。十餘年間,二十餘次赴疆巡診,數千餘名少數民族腦癱患兒因他重獲新生,七百餘名新疆當地康復人員因他成長為骨幹。
這不是一則簡單的"好人好事"。當一門傳承近兩百年的中醫技藝走出中原、走向邊疆,它連接的不只是醫患,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深情。
絲路漫長,藥香悠遠。這份來自中原的醫者答卷,寫在一根根銀針、一劑劑湯藥之中,也寫在戈壁綠洲間一個個重新站起的生命裏。

宋兆普參加十四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
守正與破局:一記巴掌融入的百年接力精髓
河南汝州紙坊村,一間早已拆遷的舊診室裏,一記巴掌至今仍刻在宋兆普記憶深處。
少年時代跟隨父親宋金庚學醫。一個午後,診室還排著二十多位求診群眾,饑腸轆轆的宋兆普悄悄溜進廚房扒下一碗冷飯。回到診室,父親厲聲責問,一記巴掌落在他臉上:"行醫人的規矩,是先病人,後自己。"

宋兆普在和田地區墨玉縣巡診時的情景
父親宋金庚是宋氏中醫外科第五代傳人,每日求診者逾百人。宋氏中醫外科發軔於清道光年間,歷經近兩百年風雨,到宋兆普已是第六代。父親常說:"沒有病人的信任,就沒有醫生的經驗和技術。他們不是病人,是醫生的親人、恩人,要知恩報恩,做一名百姓愛戴的好醫生。"
那記巴掌,是醫德的啟蒙。也是從那一天起,宋兆普懂得了:行醫之路,根在仁心。
1995年,宋兆普從河南中醫學院畢業、完成白馬寺正骨醫院進修後,一位叫呂光榮的鼻咽癌患者專程尋醫而來。父親沒有親自接診,而是對病人說:"兆普剛從學校畢業,功底厚、眼界寬,讓他給你看吧。"
在父親注視下,宋兆普問診、辨證、寫下處方。那張處方他至今保留,三十多年過去,呂光榮依然健康生活。父子之間完成了身份轉換——延續近兩百年的醫術,正式交到了宋兆普手上。
接過醫術的同時,他也接過了父親未竟的事業。
舊時民間中醫素來"傳內不傳外,傳男不傳女",秘方鎖在家族之內,既是一種保護,也潛藏著失傳的風險。父親宋金庚早已掙脫這種桎梏。1951年,29歲的他將29個家傳藥方無償獻出。他說,一個人本事再大,救治的病人終究有限;更多人掌握醫術,才能拯救更多生命。父親門下,至今在行醫的學徒便有三百餘人。
承襲父輩格局,宋兆普走得更遠。他廣收弟子,不囿宗族血緣。如今宋氏中醫外科傳承人已達八百餘人,既有院內醫護,也有社會學員,包含漢族、新疆少數民族同胞,還有遠道而來的德國青年。醫院沒有"秘方"壁壘,各類病症的方藥思路要求全體醫生通曉掌握,祖傳經驗在集體臨床實踐中不斷修正迭代。疫情時期,他將家傳治療肺炎、肺纖維化方劑通過專業報刊向社會公開。
"傳出去"與"守得住"之間的邊界在哪里?作為全國人大代表,宋兆普持續推動中醫藥傳統知識立法保護。他厘定清晰的原則:中醫基礎理論、辨證思維屬於全民族的文化財富,理應公開傳播;而獨有的藥材炮製工藝、丸散膏丹配伍比例,屬於非遺核心內核,需要嚴格守護。他同時反對網路上"一方治百病"的庸俗化科普,拒絕把辨證論治簡化為流量噱頭。
"傳出去"與"守得住",邊界不在技術本身,而在德行、規矩,在對患者沉甸甸的責任。
從一記巴掌的醫德啟蒙,到一張處方的醫術交接,再到打破家族秘傳的格局破局——宋氏中醫外科完成了一次現代轉譯:非遺傳承,不是把古方鎖進櫃子,而是讓醫術活在臨床,活在一代代後繼者手上。那一記巴掌教會他的,他正在教給更多人。
一句承諾與三千個孩子:"能救一個是一個"
2009年,徹底改寫了宋兆普的人生軌跡。
受河南省民政廳邀請,他前往鄭州、洛陽福利院考察。眼前景象刺痛了這位從鄉村走來的黨員醫生:重症腦癱棄嬰骨瘦如柴,部分孩子身上生著褥瘡。他一邊看一邊落淚,當場許下承諾:把這些孩子接到醫院救治,"能救一個是一個"。
彼時國內幾乎沒有中醫藥救治腦癱棄嬰的配套政策。一句話背後,是如山的重擔。宋兆普說服家人,動員全院職工,幾乎拿出醫院與家中全部積蓄,改造病房、採購設備。
這些孩子不只是看病,吃喝拉撒全部需要照料。吞咽障礙的患兒,護工用注射器一滴一滴喂入食物;團隊摸索出"冰激療法"幫助恢復進食能力;便秘的孩子,醫護人員用手一點點處理糞便。最艱難的是2010年秋季腹瀉爆發,部分孩子出現低蛋白血症,一支白蛋白五百餘元,每日需要八十多支,單日開銷八九萬元。沒有專項資金,他挪用其他科室收入補貼,變賣珍藏中藥材填補缺口。短短一個月,宋兆普頭髮幾乎全部變白。
2010年10月18日,宋兆普突發心臟病昏倒在診室。搶救蘇醒,他含淚囑託妻兒:"如果我身體不行了,你們一定要把這些孩子治下去,千萬不要放棄。"
許昌福利院的黨小笛,是一歲多入院的棄嬰,因缺氧導致下肢癱瘓。經過半年中醫藥治療,孩子能正常行走,活潑可愛。醫院為他發佈尋親啟事,沒能找到親生父母。後來他被愛心家庭收養,長大後還常常回醫院看望宋兆普。
第一批128名福利院腦癱棄嬰,一年後七十多名趨於正常。到2013年7月,醫院累計救治740餘名患兒。民政部組織全國腦神經、康復專家實地評估:中醫藥治療小兒腦癱有效率98.3%,顯效率56.7%。相關中藥經河南中醫藥大學、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動物實驗證實,對受損腦細胞具有修復再生作用。同年,金庚醫院被民政部確定為"明天計畫"腦癱兒童中藥治療全國定點醫院——這是該專案唯一落戶縣級城市的非三甲定點醫院。
十餘年間,金庚醫院公益救治腦癱棄嬰3273名,1630名患兒達到回歸社會條件,820名孩子被海外家庭收養。同時醫院累計救治貧困腦癱兒童6372名,避免了無數家庭因病致殘、因病返貧。
黨小笛只是其中一個。但在宋兆普心裏,三千個孩子,每個都有名字,每個都記得。
八千裏西行:戈壁灘上的信任如何建立
2015年,經由新疆河南商會人士牽線,宋兆普得知南疆和田有大量腦癱兒童,很多家庭因病致貧。收到和田地委行署正式邀請,他踏上第一次新疆巡診之路。
墨玉縣一所學校,原本預估三十餘名患兒。消息傳開,維吾爾族群眾趕著馬車、騎著毛驢從四面八方趕來。從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宋兆普和隊員僅啃下一塊饢充饑,兩天接診470多人。十四五歲孩子的家長絕望痛哭,一兩歲孩子的家長看見希望激動落淚。哭聲交織中,宋兆普暗下決心:哪怕把命搭上,也要盡力救治。

2015年8月,宋兆普在河南汝州,為和田地區洛甫縣腦癱患兒比拉力,做檢查評估。
當地沒有腦癱康復機構,他提議挑選十名患兒前往汝州免費治療,同時安排當地醫護到河南學習。啟程前夕,因距離遙遠加上部分群眾心存顧慮,五戶家庭臨時放棄。替換為五戶中、重度患兒家庭後,2015年7月,十個家庭抵達汝州。
醫院專門開闢適配少數民族生活習俗的病區和廚房。但最初的信任,很難用言語建立——三個月的治療才真正改變一切:無法站立的慢慢站起,不能發聲的吐出單字。半年後,六名孩子基本趨於正常。康復的消息傳回和田,口碑勝過千言萬語。
玉蘇普·買買提的故事,成為這場醫療援疆最動人的注腳。他曾一度受宗教極端思想影響,拒絕和漢族群眾交往,兒子比拉力罹患腦癱耗盡家中積蓄。2015年,他陪同孩子來到汝州,初到異鄉滿心戒備。宋兆普和全體醫護沒有偏見,待他們父子如親人。隨著孩子好轉,玉蘇普內心堅冰消融,淚流滿面:"宋院長就像我的爸爸一樣對我好,汝州就是我的家。"如今比拉力已正常走進校園。
佐日古麗的命運同樣被改寫。女兒腦癱讓她關掉墨玉縣的蛋糕房,背上七八萬元債務。在汝州治療期間,宋兆普瞭解到她曾開過蛋糕房,安排她學習新式烘焙。女兒康復後,佐日古麗重返家鄉,蛋糕店從一間擴展到三間,雇工六十餘人,還清債務、蓋起新房。宋兆普赴新疆考察時,她送來一塊蛋糕,上面寫著:"56個民族像石榴籽那樣緊緊抱在一起。"
單純接孩子赴豫終究只能惠及少數家庭。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金庚醫院與當地合作,在和田、喀什建立四家腦癱康復機構,選派130多名新疆骨幹醫師赴河南培訓,十一年累計培養700餘名康復醫療人員。同時手把手教授患兒家長薰蒸、按摩、PT訓練等技能,讓他們既能照料孩子,也能就業增收。
截至目前,宋兆普已26次赴疆巡診,其團隊在新疆耕耘11年,累計救治孩子7600多名。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兩次報導,得到中央領導批示肯定。宋兆普深有感觸:"通過十一年的援疆交流、交往,我們和當地群眾,特別是少數民族群眾,處得像親戚一樣。每次到他們家裏巡診、家訪或者做客,他們都會捧出奶茶、瓜果,拿出家裏最好的食物招待我們,大家圍坐在一起又說又笑,其樂融融。邊疆不再是書本上的地理概念,而是祖國大家庭骨肉相連的親人所在的地方。"
一根銀針的遠方:非遺的當代使命
面對"2025中國非遺年度新聞人物"的榮譽,宋兆普心中有更宏大的圖景。
中醫藥走向世界,最大阻礙不是語言翻譯,而是兩套認知體系的差異。陰陽五行、經絡氣血,在西方話語中沒有對應概念。但療效是全世界共通的硬邏輯——針灸在海外廣為接受,不是所有人理解經絡學說,而是止痛康復的效果真實可感。宋兆普認為,中醫藥出海,療效先行;最高境界,是讓世界讀懂中醫背後中國人看待生命、看待自然的東方智慧。

宋兆普借助現代影像,將中醫藥治療更加精細化,通過前後對比驗證治療效果。
談及未來,他有一個夢想:"南有長庚,北有金庚"——把金庚中醫建設成為具有世界影響力的醫療機構,讓兒童腦癱康復體系造福全球更多患兒,期待一批比自己更優秀的年輕傳承人接續奮鬥。
如果留給年輕中醫人一句話,他說:"先學做人,再學做醫;把根紮進經典裏,把腳踩在臨床上,把心放在患者身上。"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醫藥學是中國古代科學的瑰寶,也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宋兆普用四十六年行醫實踐,把這把鑰匙遞到了更多人手中。
從汝州鄉村診室那一記振聾發聵的巴掌,到福利院裏面對殘孤孩童的鄭重承諾;從打破家族秘傳的桎梏,到沿著古老絲路西行八千裏。宋兆普以一名非遺傳承人的實踐回答時代命題:非遺不是博物館封存的舊物,而是活在當下的力量。它可以紮根縣域醫院,可以跨越千山萬水,成為治病救人的技術,成為民族團結的紐帶,成為中華文明對外交流的窗口。
藥香悠悠,絲路綿長。一手上承先輩傳承,一手托舉萬千生命。宋兆普的行醫之路,是一位中醫人的人生,也是當代中醫藥守正創新、走向廣闊世界的縮影。
文丨孫濤
(文中使用圖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