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美國核聚變初創企業 Marathon Fusion 宣布，利用聚變反應產生的中子轟擊汞，已實現將汞轉化為穩定黃金。公司稱，相關產出速率達到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此前實驗紀錄的10倍。
消息引發市場關注：“人造黃金”會不會衝擊金價？手裡的黃金和金飾還值不值得持有？社交平台上甚至出現了“金飾克價可能下跌近500元”等說法。
但需要先說明的是，截至目前，這項成果尚未得到獨立第三方驗證。根據歐洲新聞台報道，Marathon Fusion尚未公開披露此次實驗的實際產量、回收率和生產成本，現有信息還不足以判斷其商業可行性。
那麼，即使未來人造黃金技術取得進一步突破，它是否會重演培育鑽石壓低價格的過程？
外媒报道截图
核聚變“煉金”
Marathon Fusion成立於2023年，主要研發核聚變電站相關技術。公司創始團隊包括Kyle Schiller和Adam Rutkowski。
從原理上看，核反應可以改變原子核組成，因此在特定條件下，汞等元素可以通過核嬗變轉化為金。Marathon Fusion提出的方案，是利用聚變反應產生的中子轟擊特定汞同位素，使其轉變為放射性同位素，再經衰變形成穩定的金同位素。該過程不同於普通化學反應，也並非把汞簡單“提煉”成黃金。
據悉，該公司在2025年的一項研究中估算，按照相關聚變系統的設計及熱電轉換假設，每發10億瓦（1吉瓦）的電，就能額外生產約5噸黃金，相當於用1座大型核電站的發電量就能得到額外收益。
作為對照，CERN旗下ALICE合作組在2025年公布的研究顯示，大型強子對撞機在2015年至2018年的運行期間，四個主要實驗點累計產生約860億個金原子核，折合質量約29皮克，即2.9×10⁻¹¹克。而Marathon Fusion宣稱其產出速率達到這一紀錄的10倍。
Marathon Fusion沒有公布這次實驗到底造出了多少黃金，即便按最寬鬆的口徑理解，其產量仍然停留在皮克到微克之間。
為什麼一家研發聚變技術的公司會研究“煉金”？
答案還是離不開錢。Marathon Fusion在今年2月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按照用途計算了每個聚變中子能帶來的收益。若拿去發電，按每度電約 0.1 美元算，一個中子值約 3×10⁻²⁰美元；拿去煉金，值 2.6×10⁻²⁰美元，收益稍微提高了些。若拿去做鉬-99和抗癌藥原料錒-225，價格是發電的1000倍、30億倍左右。
“若只通過賣電回本，核電站需要生產10倍到22倍成本價等同的電量，但現有裝置還做不到這一點。”Marathon Fusion在文章中指出，如果同時賣電和黃金，只需要生產3倍成本價的能量就能回本。
距離商業化還有多遠？
想要掌握煉金術本領的，Marathon Fusion不是第一家。
1997年，日本科學家松本高明團隊用伽馬射線照射1.34噸汞，使汞原子核丟失1個質子，轉化為新的原子，持續70天，最終得到744克黃金。
據松本高明透露，該實驗共計花費1.5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000萬元），最後僅得到744克的黃金，折算下來每克成本約13440元人民幣，是當時市場價格的近30倍，這個數字還沒有計入後續的提純和放射性處理。
除了產量極低和成本高企，Marathon Fusion的相關設想，建立在未來能夠建成並穩定運行商業核聚變裝置的前提之上。
據悉，10億瓦（1吉瓦）體量的核電站就能額外生產約5噸黃金，如果建成100座這樣的電站，每年新增黃金供應量將達到約500噸，相當於2025年全球礦山黃金產量的約14%。
然而，該公司當前裝置的功率大約是1千瓦，是1吉瓦的百萬分之一。雖然表示正在舊金山建造一座反應堆，以實現高功率密度，但當前聚變技術仍處於研發和工程驗證階段，尚未形成成熟的商業化發電產業。該公司公布的實驗結果，不能直接證明其已具備在商業規模上生產黃金的能力。
一座尚未建成的電站的副產品不足以擾亂目前的黃金市場。即便有朝一日通過該方法生產出黃金，其初期將具有放射性，屬於“放射性廢料”的範疇，需要等一等，不會迅速流入市場。
Marathon Fusion聯合創始人Adam Rutkowski在接受採訪時承認，這樣產出的黃金混有放射性同位素，需要存放14到18年，待放射性衰減到安全水平後才能投放市場。18年的倉儲、監測與資金佔用，又是一大筆成本開支。
Euronews在報道中提到，Marathon Fusion聯合創始人Adam Rutkowski在接受採訪時表示，相關產物可能需要經過較長時間的存放，待放射性水平降低後再考慮使用。具體所需時間和處理成本，仍有賴於完整的技術資料及獨立評估。
因此，現階段更合理的判斷是：這項技術值得持續關注，但尚不足以對黃金供應和價格形成直接衝擊。
會走培育鑽石的老路嗎？
培育鑽石曾因生產技術進步和供應增加而顯著降價，人造黃金消息一出，有聲音疑惑，同樣的劇本會不會在黃金身上重演？
戴比爾斯集團（De Beers）於2018年推出培育鑽石珠寶品牌Lightbox，最初定價為每克拉800美元；集團2025年宣布擬關閉該品牌時表示，培育鑽石珠寶批發價格已下跌約90%。這說明，當產品能夠規模化生產、供應快速增加時，價格可能隨成本下降而重估。
印度寶石和珠寶出口促進委員會（GJEPC）報道顯示，在2025—2026財年，印度拋光培育鑽石出口均價約為每克拉60美元，天然拋光鑽石約為每克拉760美元，相差超12倍。
“兩類鑽石價格如此懸殊的原因是，其作為一種流量商品，定價取決於新增消費需求的購買意願，低成本供給一旦規模化，價格體系便沿邊際迅速重估。”一位從業人士指出。不過，鑽石出口均價與零售價格並非同一口徑，也不能簡單等同於所有品質、規格產品的市場價格。
但是黃金與鑽石的市場結構並不相同。世界黃金協會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全球地上黃金存量估計約為219,891噸；2025年全球礦產金產量約為3,672噸。Marathon Fusion的樂觀假設：100座核電站每年新增500噸，也只相當於存量的約0.23%，且完全以商業化聚變售電為前提。
也就是說，人造黃金的產量遠遠還沒達到規模化生產的程度。
此外，黃金的儲備資產屬性也是其與培育鑽石的重要區別之一。《2025年全年黃金需求趨勢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全球官方黃金儲備餘額約3.69萬億美元，佔官方總儲備比重達28.9%，創2000年以來新高。央行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持有的黃金約4萬噸，佔已開採存量約20%。與此同時，數據顯示，美元在全球官方外匯儲備中的佔比於2025年第三季度為56.92%。這些數據可以說明黃金在官方儲備配置中仍具有重要地位，但不能單獨證明金價只由某一種因素決定。
“培育鑽石摧毀的是鑽石作為消費品的稀缺敘事。而人造黃金想要流行，需要觸動作為儲備資產的定價邏輯，這與培育鑽石偏向消費品的思路不一樣。”上述從業人士分析。
值得注意的是，人造黃金在放射性衰減後無法通過常規檢測與天然黃金區分。這意味著它的商業命運不取決於化學純度，而取決於能否取得官方信任，能否追溯黃金從哪裡來的問題，進入央行儲備表。
黃金數千年來的價值根基，來自於集體共識。一場實驗和極少產量的人造黃金想要融入，目前來看道阻且長。
文｜哈力克
審核丨韓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