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距離巴黎奧運開幕還有4天，記者來到了上海游泳池跳水池。這裡是跳水世界冠軍陳芋汐啟蒙的地方。
陳芋汐的啟蒙教練金曉峰正在指導訓練。幾名五、六歲的小娃娃從1公尺跳台一躍而下，靈巧地鑽入水里，很快又露出小腦袋，天真無邪的眼睛期待地看向金教練，等待她的點評。
2019年，金曉峰（左）與參加世界錦標賽選拔賽的陳芋汐合影。（受訪者供圖）
13年前，6歲的陳芋汐也是這樣看著金曉峰的。金曉峰對《環球人物》記者感慨道：「直到現在，陳芋汐是我教過最特別的孩子。」她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陳芋汐時的場景：「一細、兩腿筆直，甚至連腳面也繃得直，具備練跳水的基礎條件。上海跳水隊領隊的史美琴達成共識：「這是個難得一遇的優秀『苗苗』。」
後來的故事證明，金曉峰的眼光確實「毒辣」。2005年出生的陳芋汐被網友稱為「厲害的『小孩姊』」。她未滿19歲，已拿下世界錦標賽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項目三連冠，距離單人項目大滿貫只差一枚奧運金牌。當被問及巴黎奧運會的目標時，陳芋汐說：“沒有變，永遠都是最高領獎台。”
教毛巾跳水
帶了小囡一些日子後，金曉峰發現，這個「苗苗」有些不尋常：她一開始有些怕水，還容易生病。
陳芋汐學習跳水的第一關就是學游泳。跳水池的水深5.5米，一眼望去看不見底。對一名6歲的孩子而言，無疑會產生本能的恐懼。下到水池裡的陳芋汐，小手死死攥著欄桿，眼淚汪汪地望向岸上，不肯撒手，游泳教練一連換了好幾個都不行。金曉峰想了個主意：給陳芋汐套上游泳圈、再套上游泳浮帶，把她慢慢「放」進水裡。有了兩道“護身符”，再加上教練的鼓勵，陳芋汐不再害怕了，開始一點點往前遊。漸漸地，她不需要游泳圈也能游得很好。
一旦過了心理關，她就變成游泳的「行家」。金曉峰對《環球人物》記者回憶：“樂樂的水性可好了，她不但能漂在水面上，還能像魚一樣，'嗖嗖嗖'地往前遊。”
陳芋汐小時候體質弱，感冒發燒是常事。父母讓她練體育，初衷可不是要培養世界冠軍，而是想讓她增強體質。冬天天氣涼，陳芋汐下水後容易生病，狀態不好的時候，她會跟金曉峰柔柔糯糯地開口：「金教練，我今天有點不舒服。」金曉峰想，「這小囡想偷個懶」。金曉峰還是要陳芋薰堅持訓練，沒想到她隔天就燒到攝氏40度。「後來發現，當樂樂跟我說不舒服時，其實已經盡力了。」因此，在生病的日子裡，陳芋汐的訓練就需要控制量和時長。
但陳芋汐的天賦就在於，儘管身體生病了練得少，卻能練得精、練得好。
在金曉峰身邊訓練近6年後，2017年，陳芋汐進入上海隊試訓。不到12歲的陳芋汐第一次嘗試206C（向後翻騰三週）動作。站上5公尺跳台，轉身、跳躍、翻騰，一切正常。突然，身體在翻騰三週時沒有及時打開，本應垂直入水的動作變成了面朝天花板平躺「砸」水。泳池裡「砰」的一聲，濺起巨大的水花，動作失敗了。陳芋汐從水裡爬出來，摸摸被水拍疼的背。很快，她再次站上跳台。這次依然沒有驚喜，還是面朝天花板「砸」進水裡。
2017年6月，陳芋汐在上海隊試訓期間練習206C。（影片截圖）
金曉峰說，要做好這個動作不容易。5公尺高的跳台，再加上水深，大約4層樓高。動作的要求是：站上跳台，轉身背對水面，往下跳的同時在空中翻騰三週。像陳芋汐這樣平躺著接觸水面，一剎那的衝擊力會對身體造成一些輕度的創傷，形成大片的瘀傷。
連敗兩次，陳芋汐的眼神變得堅定了，她對教練說，「我看到希望了」。在金曉峰看來，陳芋汐不像很多小朋友站在跳台上只顧著「啪」地一下跳下去，「她在騰空時，會用腦子找感覺」。
要怎麼找到空中的感覺呢？
由於自己的訓練量有限，陳芋汐想出一個遊戲：教毛巾跳水。金曉峰常常看見陳芋汐蹲在泳池邊上，假設毛巾就是自己，裹起來丟進水里，嘴裡念叨著：“你要這樣跳，你呢，要這樣跳！”
對此，金曉峰是肯定的：「這種在空中判斷何時打開、何時定位的感知能力，教練只能引導而不能決定，要靠運動員極佳的悟性去體會。她玩毛巾，就是指導自己：在哪個位置定位，在哪個位置打開，在哪個位置微調。
兩個月後，陳芋汐再次站上跳台，縱身一躍，已經是個成熟漂亮的206C動作。從泳池中露出頭來，她羞澀的笑容中透出自信。
兩年後，加入中國跳水隊僅4個月的陳芋汐首次參加光州世界游泳錦標賽，就獲得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冠軍。第四跳，她做的是比206C更難的207C（向後翻騰三週半抱膝）動作，難度係數3.3，很多跳水運動員完成不好。而陳芋汐做得行雲流水，空中翻騰極為漂亮，解說員當即直呼：“還不見10分嗎？”
這個動作，陳芋汐從初學到第一次上台比賽，只練了50次，就成了她的「絕活」。有人評價：陳芋汐天生向後翻騰的感覺很好。
世錦賽一戰成名，陳芋汐被視為“跳水新星”，成為東京奧運週期的重點培養對象。有人問陳芋汐：“有沒有渴望過奧運會？”陳芋汐回答：“渴望，做夢都在想。”
“實現我的夢想”
陳芋汐的渴望由來已久。
2008年北京奧運舉辦時，3歲的陳芋汐跟著爸爸媽媽一起看直播，她想像自己和電視裡的哥哥姐姐一樣站上領獎台。她還拍了一組奧運主題的藝術照，照片上的她穿著粉紅色訓練服，旁邊寫著一行字：2020年，實現我的夢想。
看著東京奧運一天天進入倒數計時，陳芋汐的夢想似乎就要實現了。然而，在倒數天數已經是兩位數時，她得到了東京奧運延期的消息。倒數計時又變成400多天，先前的選拔賽成績也不作數了，陳芋汐的心頭湧起一陣失落。
在跳水比賽的所有項目中，女子10公尺跳台是運動員迭代最頻繁，也是最殘酷的一項。陳芋汐當時14歲了，即將迎來身體發育的難關，延期讓一切充滿不確定性。不過，她還是鼓勵自己：“陳芋汐，加油哦，你離自己的夢想就差最後一步了。”
這“最後一步”，走得實在艱難。
在延期的一年裡，陳芋汐的身高足足長了10公分。金曉峰把手舉到與耳朵下緣齊平的地方：「2018年全國賽之後她回上海，還只到我這個位置。」到了2020年回來：「我一看，哎呀！比我還高一點了，有一公尺六了！因為對跳水選手而言，身高成長意味著在空中翻騰時的半徑變長，速度變慢，完成動作的難度加大了。
伴隨身高一起成長的，還有體重。陳芋汐很難找回發育前那種「飄在空中」和「如利劍穿梭般入水」的輕盈感。取而代之的，是做動作時的吃力和動作效果的變形。
這些變化，讓陳芋汐開始嚐到了輸的滋味。
2020年4月，2020年中國跳水冠軍達標賽第二站，陳芋汐位列女子10公尺跳台第四名。有種聲音開始出現：陳芋汐不一定能拿到東京奧運的入場券。
陳芋汐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雲。「喜歡我的人、教練、對我有幫助的人……我都覺得好對不起他們。」陳芋汐甚至想過，「我是不是就這樣了？」2020年6月，陳芋汐在接受採訪時有些焦慮、有些沉重地預判，東京奧運「可能有年紀小的運動員上來」。
果然，2020年10月，石家莊，全國跳水冠軍賽暨東京奧運、世界盃選拔賽上，13歲的全紅嬋橫空出世，以437.75分強勢奪冠。陳芋灸則以403.00分獲得銅牌。
那一刻，輸的失落轉化為追的動力。陳芋汐堅定地說：“我有緊迫感，因為我不想輸。”
女子跳台選手的體重控制精確到以克為單位。為了控制體重，陳芋汐一天上六、七次秤，早上起來稱、吃完早餐稱、睡完午覺稱。她說：「自己控制體重，比起別人去監督你，更有效果。」每次回家，母親董春華會燒上一大桌她愛吃的菜。但董春華說，為了保持體形，女兒「每次只吃幾口蔬菜就不動筷子了」。
陳芋汐不是容易長胖的體質，但處在發育的年齡，再怎麼控制飲食，體重還是會長。體重一超標，就要增加訓練量。同時，陳芋汐還要承受傷勢帶來的煩惱。一直以來的腰傷，加上長個子帶來膝蓋髕骨的新傷，陳芋汐連做基本的彈跳動作都比較難。
在那段艱難的日子裡，陳芋汐嘴邊掛著一句口頭禪，「鐵杵磨成針」。那個曾經在狀態不好時也會「搗糨糊」的小囡變了，她開始主動為自己增加訓練量。金曉峰記得，陳芋汐說過這樣一番話：一定要練的，不練肯定是不行的。我有傷我得克服，別人能練5次，我不能只練1次或3次，我也能練5次。
看到陳芋汐身上貼著大大小小好幾塊貼布，金曉峰忍不住地心疼，甚至有些自責：「我就想，我也有不足的地方，樂樂小時候練多了會生病，我就有點心軟，導致當時對她核心力量的練習不夠。
幸運的是，這樣的努力終有回報，陳芋汐的狀態不斷變好。
2021年1月，在東京奧運、世界盃選拔賽第二站比賽中，第四輪還以9.05分落後於張家齊的陳芋汐，憑藉最後一跳5253B（向後翻騰兩周半轉體一周半屈體）動作的精彩表現，以總分436.95分逆轉奪冠。賽後，陳芋汐說：“大概有大半年沒有這麼好的狀態了。”
2021年5月，全國跳水冠軍賽暨東京奧運選拔賽開賽。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決賽中，陳芋汐與張家齊聯手摘得金牌。
陳芋汐在比賽中的精彩時刻。
經過幾站選拔，陳芋汐不僅入選了東京奧運陣容，還身兼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和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兩個項目。
2021年7月，站到東京奧運的跳台上，聽到裁判員吹響起跳的哨聲，陳芋汐向搭檔張家齊髮出口號：“走——轉——一、二！”
漂亮的入水，她們獲得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冠軍。
而在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項目，陳芋汐不敵在第二、第四、第五跳中收穫三個滿分的全紅嬋，摘得銀牌。賽後，陳芋汐哭了一場。她說，這並非出於失去單人項目金牌的遺憾，「而是對自己備戰以來付出的釋放」。
東京奧運會，15歲的陳芋薰收穫一金一銀兩面獎牌。她終於長成了3歲的陳芋汐夢想的樣子。
“瑜”與“亮”
從2022年4月開始，陳芋汐與全紅嬋組成新的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組合。在對手之外，她們有了一層全新的關係：搭檔。兩人以「複製、貼上」式的默契動作，包辦各大賽事的冠軍，讓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的金牌再未旁落。
而當這對搭檔單人出戰、各自站上10公尺跳台時，比賽結果就變得充滿懸念了。
2023年7月19日，福岡世錦賽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的決賽看台上座無虛席，冠軍的爭奪就集中在全紅嬋、陳芋汐身上。
2023年，陳芋薰（左）、全紅嬋奪得福岡世錦賽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跳水項目金牌。
此前，兩人已經有7次大賽中的交鋒，全紅嬋取得3次勝利，陳芋汐則贏下4次。看單場分數，全紅嬋拿過466.20的高分，而陳芋汐對上全紅嬋時的最高分為438.90。看單一動作，全紅嬋多次在207C動作上出現失誤，而這個動作恰恰是陳芋汐的拿手絕活——2022年布達佩斯世錦賽上，全紅嬋正是第三跳在207C上出現失誤，陳芋汐雖然前兩跳得分不如全紅嬋，但最終以0.30分的微弱優勢奪金，衛冕世錦賽冠軍。
在福岡，陳芋薰、全紅嬋再次奉獻了高水準的競爭。
2023年，陳芋薰與全紅嬋參加福岡世錦賽女子雙人10公尺跳台跳水比賽時的畫面。
比賽開始前，陳芋汐並不被看好，她的感冒一直沒好，看起來有些病懨懨的，預賽和半決賽的成績也是第二名。令人意外的是，一站上決賽的跳台，陳芋汐就勢不可擋。第一跳，陳芋汐超過全紅嬋3分；第二跳，她將分差拉大到12.60分。到了第三跳，陳芋汐越來越穩，分差擴大至17.10分。第四跳是關鍵的207C動作，率先出場的陳芋汐發揮穩定，得到97.35分；沒想到，全紅嬋這次在自己的弱項上表現十分驚艷，不僅沒出錯，還憑藉“水花消失術”讓全場7位裁判全部給10分，拿到了99.00分，分差縮小了。最後一跳是5253B，陳芋汐頂住壓力，拿下88.00分，全紅嬋則得到91.20分。
看到成績的那一刻，陳芋汐忍不住眼眶濕潤，她用457.85分的成績創造了職業生涯的新高分，也創造了世錦賽該項目三連冠的歷史。在此之前，只有「跳水女皇」伏明霞在1991年珀斯和1994年羅馬兩度獲得世界錦標賽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的冠軍。陳芋汐完成了前輩沒有做到的事情，成了名副其實的「三冠王」。
這場比賽，陳芋汐與全紅嬋不僅拿下冠亞軍，成績更是超過季軍得主加拿大選手麥凱100分，可謂是「斷層式」領先。也正因如此，陳芋汐與全紅嬋的冠軍之爭，讓不少人發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因為，單人10米跳台的最高領獎台只能站下一個人。
在被稱為「夢幻隊」的中國跳水隊，從不缺少「瑜亮之爭」。「瑜」與「亮」們在激烈競爭與默契合作中共同實現自我突破，詮釋了「競爭」這個詞的真正意義，也留下攜手並進的佳話。
陳芋汐不只一次感謝全紅嬋的出現帶給她進步的動力。“我都把自己'卷'成450多分了，我以前怎麼敢想。如果沒有小紅的出現，我現在可能都跳回390分了。”
全紅嬋也在藉用更好的對方找到更棒的自己。陳芋汐有一件堅持很久的事：學英文。她一邊說著“難、很難”，一邊用“一天記1個單詞，10天就是10個”的勁頭在進步。2024年5月，跳水世界盃蒙特婁站，面對外國記者的提問，陳芋汐全程用英文對答如流。看著陳芋汐的英文如此“絲滑”，全紅嬋羨慕不已，小時候最怕讀書的她也開始上網課了。
走下10公尺跳台，褪去冠軍的光環，陳芋汐與全紅嬋就成了「樂樂」與「小紅」。
小紅評價樂樂：她挺內向的，不怎麼愛講話。
樂樂評價小紅：她話不少，小嘴十分能講。
不過有時候，她們的「人設」又互換了。例如，2023年，杭州亞運會的雙人計畫結束後，全紅嬋看到媒體區人頭攢動，下意識地就打算貼牆「逃跑」。有記者問全紅嬋：「你覺得比賽難還是採訪難？」她回答：「都難，都難。」每到這個時候，就是比小紅大兩歲的、內向的樂樂勇敢擋在前面，接住小紅求助的眼神，接過媒體遞來的麥克風。
這樣微小又溫暖的互動，還有很多。也是在杭州亞運會，單人計畫結束後，陳芋汐忍不住落淚，背著小烏龜玩偶的全紅嬋陪著陳芋汐一起蹲下來，輕輕拍著陳芋汐的背。還有，在金牌運動員賽後訪談的直播間裡，工作人員遞給全紅嬋一個靠墊，全紅嬋下意識地就塞給陳芋汐：“你腰疼。”
從石家莊的初戰相遇，到東京奧運的棋逢對手，再到組成搭檔並肩作戰，陳芋汐與全紅嬋見證了彼此的高光與低谷，分享著各自的笑容和眼淚，她們是彼此最強大的對手，也是最值得信任的隊友。
在一次訪談中，兩人被問到「單人計畫和雙人計畫哪個壓力大」時，她們給了不同的答案。全紅嬋說，單人跳壓力更大，因為雙人跳台身邊有陳芋汐，她會比較安心。陳芋汐說，雙人跳壓力更大，因為雙人跳只有她們一組，她必須保證不能出錯，才能為中國隊獲得這枚金牌，而單人還有全紅嬋在，她會更放心。
答案雖不同，出發點卻是一致的：比起自己，更信任對方；比起個人榮譽，更在乎能否為國家爭光。
進入巴黎奧運週期，在經過一系列的選拔賽之後，陳芋汐和全紅嬋都獲得了參加巴黎奧運會的資格，作為搭檔與對手，她們將站上奧運會的跳台。她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希望一起站上最高頒獎台。
而在單人項目上，她們也不羞於表達自己對冠軍的渴望。陳芋汐期待單人項目奪冠，成就世錦賽、世界盃、奧運三大賽事的大滿貫；全紅嬋也期待單人項目金牌，像主管教練陳若琳一樣實現奧運冠軍的衛冕。
在採訪的最後，金曉峰向記者透露，陳芋汐現在的狀態不錯。從專業的角度來看，「她的身高、體重都非常穩定，不僅熬過了發育關，心智也比以往更加成熟」。根據賽程安排，北京時間8月6日21:00，巴黎奧運女子單人10公尺跳台跳水決賽開賽。我們期待，「瑜」與「亮」的第十六次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