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剛抵達巴黎不久的張雨霏。（圖片來源：張雨霏小紅書）
在漫長的自我較量中，
她練就了贏的魄力與輸的勇氣。
當地時間7月28日，在巴黎奧運游泳女子100公尺蝶泳決賽中，中國選手張雨霏奪得銅牌。
賽後，張雨霏在接受訪問時表示：「這次是我沒有調整好，期待在下一次世界大賽上，我能夠以更好的狀態與她們去碰一碰。我還是覺得，我的100公尺蝶泳不會輸給世界紀錄保持者。
在本屆奧運開幕前，我們見到了張雨霏的啟蒙教練孔淼和體能訓練師呙俐，也與做過多年游泳專項記者的張賓聊了聊。
我們想講述的，是一位中國新生代運動員，如何在漫長的自我較量中，練就了贏的魄力與輸的勇氣。
她已經學會輸，這一次，她要再學會贏。
7年沒請一次假
張雨霏是江蘇徐州人，父母都是游泳選手。
張父曾效力於江蘇省游泳隊，退休後進入徐州市游泳隊擔任教練，當時孔淼是隊員。幾年後孔淼從南京體育學院畢業，回到徐州市游泳隊工作，與張父成為同事，那是1998年，那一年4月，張雨霏出生。
· 2024年7月，孔淼在江蘇徐州接受環球人物記者訪問。（張子陽/ 攝）
張雨霏長到3歲，因為幼稚園放學早，張父會把女兒接到游泳隊，隊員們訓練，她就在旁邊玩。孔淼天天看著這個小女孩「泡在水里，一個人從這頭撲騰到那頭，再撲騰回來，樂此不疲」。
轉折在張雨霏5歲時到來。那年，張父在一場車禍中不幸過世。悲痛之際，張敏找到孔淼，想讓女兒跟著他學游泳。「她說畢竟一家人都是練游泳的，希望雨霏起碼也會一些，動作標準一些。」孔淼答應了下來。
·童年時張雨霏（右）和母親的合照。
一邊是校園生活，一邊是不確定性極強的體能訓練。張敏多次徵求孔淼意見：孩子練游泳，是不是這塊料？以後能不能走專業運動員這條路？如果不行，她就回學校好好學習去。
孔淼總回答：等一等，小孩太小，技術動作還沒學全呢。
2005年，張雨霏升入小學二年級，張敏又一次找到孔淼，孔淼終於能夠篤定地告訴她：「從專業教練的眼光判斷，以孩子現在的能力、技術各方面來看，她能走專業運動員的道路，而且以後也不會太差，最起碼進江蘇省隊沒問題，雨霏的後半輩子你就不用擔心了。
這話他醞釀了大半年。那大半年裡，他有意識地考查張雨霏的運動能力、技術改進效果，發現小姑娘身上有很多優點，各個條件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好，一名高水平運動員應該具備的素質此時已經有所顯現。
例如，身體的先天條件、水感等天賦，特別是高強度運動下的耐乳酸能力。
身體在高強度運動過程中會產生乳酸，乳酸累積到一定程度，會讓身體產生疲勞。孔淼給張雨霏做過乳酸代謝測試，結果顯示，張雨霏的數值明顯高於其他孩子。這意味著，同樣的訓練量、訓練強度，她的身體恢復速度會更快。
還有許多意志品質方面的東西，例如專注。
游泳是一項長時間單調重複單一週期動作的運動項目，對受訓者的心理和意志力要求很高。剛開始學游泳時，張雨霏也會偷懶，有時藉口上廁所開小差，有時乾脆躲到更衣室裡半天不出來。
可漸漸地，孔淼發現，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張雨霏，一到訓練時就自動切換成“認真模式”，並顯露出一種可貴的韌性。
那時，張雨霏算業餘運動員，實地行訓。週一到週五，她和同學一樣在校上課，下午3點放學再去游泳池，練到傍晚6點回家。週六、週日訓練半天，一般安排在週六早上，8點開始，11點結束。寒暑假則是每天上午兩小時，下午兩小時。
起初，是外公騎腳踏車接送她，升上小學三年級後，她開始自己坐公車去訓練。從學校到游泳池，中間要轉一次車，單程耗時40分鐘。在這樣的訓練節奏裡，跟隨孔淼的7年間，張雨霏從未遲到早退，也沒有請過一次假。
張雨霏的「話癆」屬性，這時也已有跡可循。孔淼回憶，訓練之餘，張雨霏總有說不完的話，一有機會就和其他隊員湊在一起，嘰嘰喳喳、樂此不疲地討論著小朋友關心的事情，比如最近去哪裡玩了、新播了哪部卡通等。「不管是在更衣室裡邊還是外邊，訓練前還是訓練結束後，她就喜歡跟你拉呱（徐州方言，意為聊天）。”
游泳隊的男孩都怕她，孔淼笑著說，因為張雨霏厲害，「不光是訓練上厲害，平時也厲害，她嫌小男孩皮，有時候會'揍'他們，她氣勢又比較強，我們隊的幾個男運動員現在提到她時還有'心理陰影'”。
種種跡象，已經足夠讓孔淼做出判斷：這是個游泳的好苗子。
但把這個判斷告訴張敏是另一回事──這幾乎是對孩子的一生做出判斷。思前想後，孔淼還是說了。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感情的成分或許佔了大部分：「因為雨霏爸爸的緣故，我一直把雨霏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我既然敢說這個話，一是覺得孩子有這個能力，二是我也下了決心好好培養她，一定讓她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2009年，孔淼帶著11歲的張雨霏參加了江蘇省兒童游泳錦標賽。那是張雨霏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在只報了副項的情況下，她在兩個參賽項目中接連奪冠。
第二年，張雨霏在江蘇省第十七屆運動會游泳比賽中一舉奪得2金3銀1銅，被選入江蘇省體校。幾個月後，因為表現優異，她被破格選入江蘇省游泳隊，這也創造了江蘇省專業隊的一個歷史。那一年，她只有13 歲。
掉頭滑向低谷
接下來幾年，故事進入到最酣暢淋漓的篇章。2012年11月，張雨霏在2012年短池游泳世界盃系列賽北京站的比賽中先後獲得女子400公尺自由泳亞軍和100公尺蝶泳季軍，並在100公尺蝶泳決賽中爆冷戰勝了北京奧運蝶泳冠軍劉子歌。
2013年，年僅15歲的張雨霏進入國家隊，2014年在南京青年奧林匹克運動會收穫4金2銀，同年10月在全國游泳錦標賽女子200公尺自由式決賽、400公尺自由式決賽中均獲得冠軍…她勢如破竹，一路游到2015年喀山世界游泳錦標賽（以下簡稱世錦賽）。
2015年8月6日是那屆世界錦標賽女子200公尺蝶泳的決賽，參賽者中張雨霏年紀最小。她在最後50公尺實現反超，以2分06秒51獲得季軍，並創造了新的世界青年紀錄。
· 2015年8月，喀山世錦賽，17歲的張雨霏（右一）在女子200公尺蝶泳比賽中摘得銅牌。
媒體人張賓就是在這場比賽中記住「張雨霏」這個名字的：「她的主管教練帶出了焦劉洋這樣的運動員，說明他在200米蝶泳這個項目上有獨到之處。現在張雨霏17歲就拿了世錦賽200 公尺蝶泳的銅牌，還創造了世界青年紀錄，你會覺得，這個小孩要重點關注了。
頂尖運動員的競技成績是一條上升的線——如果每場大賽都是一個點，按順序把這些點連起來，就會得到這樣一條線。在這些決定曲線走勢的點中，4年一次的奧運無疑很重要。
在喀山，張賓覺得那條線已經清晰可見：“2016年裡約奧運會拿牌，2020年東京奧運會沖金，這個節奏正合適。”
2016年，18歲的張雨霏紮起了“哪吒頭”，打算“鬧海”。沒想到，因為缺乏經驗，她的動作緊張到僵硬，最後只拿到裡約奧運女子200公尺蝶泳第六名。
更大的考驗猝然而至。2017年底，張雨霏換到崔登榮教練組，倫敦奧運女子100公尺蝶泳銀牌得主陸瀅就出自他的門下。
崔登榮組內一名助理教練大魚與張賓相熟，大魚曾在一篇文章裡寫道：崔登榮指導是一名強調技術的教練，張雨霏卻是出了名的技術不精、但能力極強的運動員。
那時張雨霏的技術問題很多。崔登榮開玩笑般地說，張雨霏是一台搭載了超跑機器的極品飛車，外觀卻是一堆破銅爛鐵。他給張雨霏立下拿奧運冠軍的三年計畫：第一年改技術，第二年練能力，第三年拼細節。
蝶泳是4種競技游泳姿勢中最難掌握的一種姿勢，節奏性強，體力消耗大。200公尺蝶泳尤甚，在游泳圈，200公尺蝶泳與400公尺混合泳、1500 公尺自由式並稱為「鐵人三項」。張賓直言：“這個項目太苦了，有天賦能游得下來的，全世界就那些人。”
大魚回憶，為了改變技術，張雨霏不得不忘記過去已經形成的肌肉記憶，試著練習許多枯燥甚至帶來痛苦的動作。
蝶泳需要較強的上肢、腰腹部力量和極佳的協調性，為了讓肩的靈活性更好，入水點能更遠，增加抱水的實效，崔登榮每天晚上安排人給張雨霏壓肩。因為痛得難以忍受，張雨霏私底下跟崔導生過好幾次氣，但最終，這些訓練計畫她都完成了。
技術調整帶來了成績的急遽下滑。改變技術後的第一場比賽，張雨霏200 公尺蝶泳的成績足足退後了5秒。游泳比賽的差距通常以零點零幾秒為單位，這種程度的退步是觸目驚心的。
2019年在韓國光州舉行的世錦賽上，張雨霏的成績更是跌至谷底。先是在女子100公尺蝶泳半決賽中以57秒93的成績位列第13名，無緣決賽，接著在女子200公尺蝶泳預賽中以2分14秒20的成績位列第26名，無緣半決賽。
當張賓在現場大螢幕上看到「2分14 秒20」時，他覺得不可思議：「你會想這個運動員是不是『廢』掉了，200公尺蝶泳是她的主項，之前都是遊2分06 秒多，就算她遊2分08秒也能接受，但到2分14秒，這已經完全不能接受了。
崩塌式的下滑，讓那條原本應該順暢上升的直線，掉頭滑向低谷。
孤獨的路
崔登榮行不行？張雨霏行不行？質疑聲四起。同為教練，孔淼理解崔登榮面臨的壓力，更相信對方的判斷。孔淼認為，「雨霏成績的下滑，也在崔登榮的預料之中」。
那一刻終於來了。2020年9月的全國游泳冠軍賽暨東京奧運達標賽，張雨霏在女子100 公尺自由式預賽和女子100公尺蝶泳預賽中連破全國紀錄，並奪得100公尺蝶泳項目冠軍。比賽時，她感覺「身體狀態特別足，一下水就像飛一樣」。
一年後的盛夏，東京奧運開賽前一晚，張雨霏問崔登榮：崔導，你覺得我緊張嗎？「不緊張。你看我緊張嗎？」「我看你也不緊張。」師徒倆相視而笑。
後來的故事，我們都已知道。
東京之後，張雨霏發現，自己做任何事都會帶著一個包袱──我是奧運冠軍。接下來該做什麼？要樹立怎樣的目標？「我常常感覺很孤獨，因為沒有人知道前路怎麼樣，當發生問題的時候，沒有人能給我指引。我就像拿著一把砍刀一樣，一直在劈前面的荊棘，覺得好難走、好難過呀。
她已經學會如何輸，這一次，她要學會如何再贏。崔登榮決定，用同組的男運動員覃海洋「逼一逼」她。覃海洋是2022年加入崔登榮組的，他在2023年福岡世錦賽中收穫4金1銀，並成就了史無前例的單屆世錦賽蛙泳「三冠王」。
張雨霏的倔勁兒又上來了。引體向上，覃海洋做多少個，她就做多少個；許多個夜晚，整個泳池都沒人了，只剩下一道的覃海洋和三道的張雨霏，兩人暗自較勁，都要做最晚起水的那個人。
這兩年，崔登榮又改變了訓練計畫。東京奧運週期的肌力訓練對張雨霏速度的提升幫助很大，但她有先天性的脊椎側彎，無法繼續追求更大的力量練習，崔登榮就把完善技術作為突破口。
· 2023年9月29日晚，杭州亞運會落下帷幕，張雨霏與教練崔登榮展示獎牌。
體能訓練師呙俐也加入進來，主要負責改善張雨霏的肩部關節靈活性，讓她可以更輕鬆地拉開臂展，這樣做劃臂動作時的劃幅就更大，推進效率更高。呙俐告訴記者：“我經常跟崔指導說，雨霏現在的技術水平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圓'，我能做的，就是在她的'圓'中去填補沙粒，讓她的'圓'更滿、更充實。
說到巴黎奧運會，張雨霏對自己的期許是：“往小了說，想超越東京奧運會4枚獎牌的戰績；往大了說，希望擁有一項屬於自己的世界紀錄，拿到7枚獎牌。”孔淼告訴環球人物記者，自己最希望的，是雨霏能做更好的自己，「不斷挑戰自我、突破自我，這也是競技運動的精神所在」。
張雨霏到底行不行，從來不是哪場比賽說了算的，更不是被一時的困境能打倒的。只要她還在向前遊，她就一定行，無論輸贏。
· 2023年9月，杭州亞運會，張雨霏奪得女子200公尺蝶泳比賽金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