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
一架飛機，佔機體面積50%至60%的填充物竟然是「紙」。
芳綸紙，一種高性能纖維新材料，製成蜂窩結構材料後，比相同體積的鋁蜂窩輕50%，比剛度是鋼的9倍，可以大幅降低飛行器重量。這樣一種重要材料，製造技術一度被國外壟斷40年。
破局、競爭、超越……十餘年來，位於山東的煙台民士達特種紙業股份有限公司立足這一細分領域，將創新做專、做精，突破壟斷與壁壘，一路艱辛，一路求索。
這是在山東省煙台市拍攝的民士達辦公大樓（資料照片）。 新華社發
「從0到1」：「黃皮膚」打破國際壟斷
一張乳白色、佈滿雲朵花紋的進口芳綸紙和一張淡黃色、紋理均勻的民士達芳綸紙一起擺在桌上，彷若兩張膚色不同的面孔。
「芳綸紙產業被國外巨頭壟斷40年，直到我們這張『黃皮膚』闖了進去。」民士達總經理孫靜說。
芳綸紙具有絕緣、阻燃、耐腐蝕、耐高溫等特性，製成蜂窩結構後更是具備高強度低形變等優勢，廣泛應用於電力電氣、航空航天、軌道交通、新能源、電子通訊等領域，是提升裝備能力的關鍵新材料之一。
然而，40年間，芳綸紙的價格、產量甚至質量，一度由國外廠商說了算。國內很多領域要用到芳綸紙，曾經“一紙難求”，只能被動接受賣方坐地起價，用超過生產成本百倍的價格獲得這類紙張。
「中國必須要有自主研發的芳綸紙！」這也是產業鏈上下游許多企業的心聲。
2004年，民士達的母公司－泰和新材集團成立了芳綸紙研發小組，4位研發人員進行前期探索，這便是民士達的前身。
從產業需求出發，芳綸紙研發隨即開始，前期投資1億元。從原料到設備、製程、系統，沒有任何經驗可以藉鏡。
問題很快出現。
「例如，如何將芳綸纖維均勻分散，就是一個難題。」民士達生產設備部車間副主任逄忠凱說，「最初生產的芳綸紙，這裡一個疙瘩、那裡一個洞，簡直像個『破布'。
一個缺陷貼一個標籤，一捲紙生產出來，最多貼過上千個標籤。
前期投資大，一時間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讓研發團隊壓力陡增。
每一次微小的調整，落實到生產設備上都需要兩三個月的迭代時間。提起這段研發歷程，公司不少新創成員都不願回首。 「那幾年，大家最大的奢望就是能睡一個囫圇覺。」孫靜說。
反覆試誤、優化、回到原點……1000多個日夜，團隊一路披荊斬棘，逐一突破行業關鍵技術難題，解決了高性能纖維分散、濕法抄造、熱壓成型等一系列關鍵技術。
經過不懈努力，2007年國內首條芳綸紙生產線終於成功投產！
然而，正當民士達躊躇滿志，決定推進芳綸紙在國內外市場大規模應用時，問題再次出現——與進口產品截然不同的顏色，令不少用戶猶豫起來。
「我們理解用戶的顧慮，畢竟幾十年來，芳綸紙從產品到標準，甚至名稱，都是由國外廠商定義的。」民士達銷售部部長柳東京說。
再次溯源、排查，民士達發現，由於採用了與國外公司截然不同的纖維生產工藝，民士達芳綸紙的顏色與之不同。
民士達技術研發部長張峻華說，芳綸紙產品屬於純工業用途，對外形並無要求，沒必要一味模仿國外公司，黃色反而能成為民士達的標誌。但業內先前只見過國外產品，對這張「黃紙」沒有把握。
要證明“我是我”，口說無憑，必須有行業頭部企業的認可。
2011年至2017年，民士達產品經過了嚴苛的檢測、驗證，陸續成為ABB、西門子、施耐德等行業頭部企業的全球合格供應商，並獲得了國內外用戶的認可。
這是在山東省煙台市拍攝的民士達展廳產品應用展示（資料照片）。 新華社發
這場「從0到1」的突破，不僅意味著科技的自主掌控，更標誌著中國在新材料產業領域又邁出了堅實一步，也為產業帶來深遠影響。
民士達實現芳綸紙產業化後，國外巨頭的產品價格被迫壓降，為上下游產業發展帶來了更大空間。
在這條「小而精」的專業化道路上，民士達走得坎坷，卻很紮實。
從1米到2米：瞄準國際先進水準的奮力赶超
「從0到1」的突破，讓民士達獲得了生存下去的基礎。但安穩的日子沒多久，無時不在的危機感讓這家企業又踏上了艱辛的升級之路。
2015年、2016年，民士達營收連續兩年下跌，淨利也有所下滑。
這場「陣痛」源自於民士達在芳綸紙領域「從有到全、從全到精」的主動突破。
2014年，雖然公司產銷量穩定成長、營運指標連年攀升，但產品最大隻能做到1公尺寬，型號只有兩三個。
彼時，依寬度、厚度等指標劃分，國外公司已擁有數十種產品型號，寬度可達1.8公尺。
「我們的目標是實現全系列國產化替代品。國外公司能生產的型號，我們都要補齊，甚至超越他們。」孫靜說。
民士達首要面對的是寬度不足的問題。
國外公司的產品以0.9公尺和1.8公尺寬為主。但透過對產業需求的調查，孫靜發現，不少企業更需要整公尺寬度的芳綸紙，尤其是2公尺規格。但受制於國外公司產品的寬度限制，只能後製剪裁、拼接，拼接處難免有性能隱患，還會造成材料與成本的浪費。
必須擁有2公尺寬產品的大規模產業化能力！
「1公尺寬、50微米厚度的產品誤差可能是正負5個微米，延展到2公尺寬時，依舊要把誤差控制在正負5個微米，難度是幾何倍增長的。」民士達生產設備部長車元勳說，從設備看，能實現2公尺寬芳綸紙產業化生產的設備規模是1公尺寬設備的二、三十倍，調試難度高。
「品質不行、不穩定」「客戶抱怨太多」「乾脆別做新產品了」…那兩年，幾乎每個銷售業務員都對新產線上的產品給予負面回饋。
「批次之間穩定性不足、效能不達標等問題時有存在。2016年我收到了200多個品質投訴，以前從沒遇到過。」張峻華說。
600多個日夜、200多次實驗、近萬次產品測試…2017年，民士達二期產線調試成功，2米寬產品成功量產，產品品質趨於穩定，在對進口產品型號實現全覆蓋的基礎上，在寬度上實現了超越。
不一味追求利潤增長，花兩年時間潛心研發，雖然帶來了發展“陣痛”，卻讓民士達實現了升級突破。
作為中小企業，民士達「身段」較國外頭部企業更加靈活，二期產線也具備了根據客戶需求進行客製化生產的能力，形成獨特的競爭優勢。
目前，民士達已陸續推出間位芳綸紙、對位芳綸紙及其衍生產品30多個型號、100多個規格，產品厚度跨度為0.025毫米至0.76毫米，實現了全系列產品2米寬度的產業化生產。產品性能穩定性達到國際先進水準的同時，生產設備國產化率也超過80%。
在芳綸紙領域的一次次突破，民士達陸續獲評山東省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國家級製造業單項冠軍企業。
從當下向未來：始終瞄準產業最前端
接受記者採訪時，張峻華已收拾行裝，準備前往北京進行新專案高導熱芳綸紙的溝通推進工作。
「芳綸紙本身導熱性能較差，如果能夠提高導熱性，就能進一步提高馬達產品功率，減小體積，釋放更多空間，為下游產業帶來革命性變化。」張峻華說，目前全球還沒有本公司成功研發這項材料。
站在產業前端，民士達始終目視未來。
「新材料處在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等重點產業鏈的上游，是我國推進新型工業化、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支撐。」孫靜說，當前，以新一代資訊科技、新能源、智能製造業等為代表的新興產業快速發展，不斷對新材料提出更高要求。為此，公司加速推動新材料的創新研發過程。
提升電氣性能、增強光滑性、強化撕裂度…民士達持續提升材料性能；
碳纖維芳綸紙、電磁改質芳綸紙、高模量對位芳綸紙、高強度輕質耐腐蝕芳綸紙…針對不同的應用領域及顧客需求，研發多樣化客製化產品；
水過濾材料、閃蒸無紡布…不斷開發與現有關鍵技術關聯緊密的產品，更低成本實現創新。
「我們只有跑得快些，再快些，才能始終走在產業的前端。」孫靜說。
手握高技術材料，近年來，民士達加快佈局下游應用市場。新能源汽車、航空航太、低空經濟都成為公司佈局的重點。
「今年前三季度，公司新能源汽車業務年增長超20%。」柳東京說，新能源汽車對安全可靠的高性能材料的需求日益增長，芳綸紙因其優異的絕緣性能、耐高溫性以及與絕緣漆等良好的兼容性，成為新能源汽車驅動馬達的關鍵應用材料。
在航空航太和低空飛行器領域，基於良好的減重效果和穩定的產品質量，民士達蜂窩材料產品得到國內外客戶的信賴，前三季度全球業務同比增長超40%。
隨著應用領域的不斷拓展，近年來民士達的市佔率逐年提升。
在國內，今年民士達產品的市佔率幾乎與國外公司持平。立身國際舞台，民士達的產品出口佔比超三分之一，已銷往全球多個國家。
今年前三季度，民士達交出了一份不錯的業績報告－營收、淨利分別較去年同期提升9.10%及10.66%，實現穩健成長。
在過去的5年裡，民士達的營收年均複合成長率更是超過25%。
回顧公司發展歷程，孫靜說，民士達的發展史就是一部創新史，公司上下耐住寂寞、守住初心，深刻體會到了創新之路的艱難險阻，但也持續收穫創新帶來的回報。
立足先進材料這一關鍵領域，民士達創新的步伐不會停歇。（記者張千千、邵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