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長篇小說《人間廣廈》出版發行。 該書成功入選2025年11月「中國好書」推薦書目。
這部以單位分房為切入點的作品,源自作者陳彥數十年的親身經歷和生活沉澱,既勾勒出“優惠房”“房改房”中的人性博弈與荒誕悲喜,又通過主角滿庭芳傳遞出悲悯包容的處世之道。 小說中地上分房風波與地下考古敘事交織,既有跨作品的人物互文,也藏著對安居與精神棲居的永恆追問,延續了作者扎根本土、書寫民間的創作底色。
12月15日,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茅盾文學獎得主陳彥接受記者獨家專訪,深度解讀《人間廣廈》的創作初心與文學內核。
記者:您可以為讀者介紹《人間廣廈》的創作背景嗎?
陳彥:這部小說開始一直叫《分房》,講的就是單位分房的事。 在住房的貨幣化、商品化、社會化進程中,低於市場價格的分配,持續了一段時間。 分房成為我們這個社會很重大的一個現實問題。 分配過程,有時甚至天然具有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味道。 我工作幾十年,親身經歷過很多次分房,有時置身其中,翹首期待; 有時超然世外,不在分房之列; 有時被架在火上,成為手裡握著名單的人。 總之,提起分房,似乎人人都有俄羅斯套娃一般的故事,層層疊疊,言說不盡,且都妙趣橫生。
記者:您在塑造小說中的主角——西京文化藝術院院長滿庭芳時,有沒有加入自己的影子? 您怎麼評價這個角色?
陳彥:這是虛構的小說,滿庭芳自然也是虛構的人物。 當然,每個作家的創作,肯定都會打上作家的烙印,但作家筆下的人物,一定是全面加工了的形象。 滿庭芳寄託了我對現實生活的無限熱情,希望他充滿人性溫度,有著悲悯情懷、豁達胸襟。 我尤其希望他能貼著大地行走,而不是懸在高閣,做心冷如鐵的“秤砣”。 社會太需要愛,需要包容、需要理解、需要攙扶。 基層管理者需要情懷、需要溫度、需要愛憐、需要將心比心,滿庭芳就是這樣一個充滿了生命溫度的人物。
記者:分房事件中,滿庭芳人生的至暗時刻莫過於陳霸先去世,繼而陳繼祖跳窗。 創作他無助、無奈地在院子里暴走那段時,您是怎樣的心情?
陳彥:只有小單位,沒有小事情。 有些事對於單位可能屬於正常,但對於個人,就是超常,甚至天塌地陷。 我曾經經歷過類似事情,有時整夜睡不著,單位其他參與處理後事的同志也睡不著。 他們有時甚至比我還犯難,因為他們在一線面對面“談判”,衝突、過激行為隨時會發生。 但抽絲剝繭,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人道、悲憫與同理心。 有時一件事會磨半月、一月都無解,你不僅會失眠,也會暴走,甚至情緒很低落,問自己幹嘛要幹這事情,真“不如回家賣紅薯”去。 但只要用“心”去做,最後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人間廣廈》中的陳霸先、陳繼祖都是虛構人物,我寫他們時,情感是複雜的,也是悲欣交集的。
記者:小說里每個人物都極其鮮活真實,您並沒有刻意去刻畫壞人或者好人。 您在塑造人物角色時,包括命運走向,有沒有哪些是中途更改的? 是出於什麼樣的考量?
陳彥: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 即使壞人,也會有好的時候。 文學需要塑造惡棍形象,就像博爾赫斯的《惡棍列傳》,但那裡面的很多“惡棍”也十分“忠勇”“義氣”,就看站在什麼角度和立場去看了。 大奸大惡,大忠大善,一般都是歷史和文學藝術“打扮”過的人物。 文學還是應該塑造更加立體真實的形象,讓讀者去“品味”人生,體察世相。 比如寫《星空與半棵樹》時,我就故意把孫鐵鎚這個人物寫得很惡,開始還有幾筆對於他的“善”的勾勒,最後自己氣得把這幾筆“善”給刪掉了。 何必呢? 文學是應該有對善與惡的“裁量權”的,這是作家的權利。 在《人間廣廈》寫作過程中,許多人物的“走向”都是改寫過的,有的是職業,有的是生死,有的是最後的“出路”。 他們會隨著性格邏輯加以轉換,也會隨著我對生活的“參悟”將他們改得面目全非。
記者:憶秦娥這個人物在這本書中也有,是為了和之前的作品保持一種天然聯繫嗎?
陳彥:是的,我的6部長篇小說和以前的戲劇,都有一定的互文關係。 有的人物會在不同的作品中持續出現,憶秦娥從《主角》出場,到《喜劇》《星空與半棵樹》,再到《人間廣廈》,都有露面。 而《裝台》中的刁順子,又在《主角》《喜劇》《星空與半棵樹》《人間廣廈》中反覆出場。 第一部長篇《西京故事》里的人物,在此後5部長篇里都出現過。
我是想有一種自己創作的整體觀。 一個人對世界的認識是十分有限的,恰恰是一些我所塑造的人物,能夠去拓展從有限到無限的可能性,有的人物在其他作品中,性格可能還在發展。 總之,我會將他們帶進我以後的作品里,讓他們來完善我的文學生命之“場”。 當然,得符合故事與人物性格邏輯性。
記者:《星空與半棵樹》中穿插了很多天文知識,《人間廣廈》則寫了很多考古事件,是因為您本人對考古比較感興趣嗎?
陳彥:我對世界充滿好奇,凡是不知道不懂得的事,都想學習一點、瞭解一點。 但都是一知半解,充其量也就是“以管窺天”而已。 天文學與考古學都是大學問,正因為大,我才覺得對於文學有意義。
寫《星空與半棵樹》那陣兒,我不僅搜腸刮肚地擠壓那點以前積累的天文知識,還多次到各類天文館去向天文學家請教,算是獲得了一方“坐井觀天”的井口。 而考古學在西安,那就是一門顯學。 我只恨接觸太晚而錯失了很多與文學有益的滋補。 文學是不能閉門造車的,如果永遠就是幾個文學家朋友在那裡熱火朝天地生活著、切磋著、展望著,是與文學本質相背離的。 文學是大地之學,開放式“走讀”是文學的最好樣式。
記者:滿庭芳之女滿三秋身上有著小孩子的叛逆、任性,也有對愛情的執著與惶恐。 如果現實中,曹子建不是盜墓的,您會支持他們的感情嗎? 您對當代年輕人的婚嫁觀有什麼建議?
陳彥:這是一個大題目,應該由當代年輕人來回答。 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是很個人的事情,我想每個家長都希望孩子幸福。 我以為,只要幸福,有喜歡的事可幹,再有人彼此呵護、關照著,平平安安的,就是很好的人生了。
在《人間廣廈》里,滿庭芳的女兒幾乎一切都沒有按他的思路來。 他希望孩子繼承他的“衣缽”,也搞點文化研究、文藝創作之類的事,結果女兒被姥爺“攛掇”去發掘古墓了。 這是滿庭芳最不願看到的事,因為妻子趙一秋學的就是考古專業,幾乎顧不上家,把自己活成了“女漢子”。 再將女兒滿三秋也弄去“挖墓”,家裡“幾乎沒日子”了。 但是,既然孩子喜歡,滿庭芳也只能被動接受。 誰知孩子又愛上了一個開「褲帶麵館」的曹子建。 曹子建是一流大學的高才生,對歷史與考古研究都“躬耕頗深”,卻偏偏喜歡賣褲帶面,大有老莊、陶淵明之風範。 滿庭芳想著孩子覺得幸福就行,誰知曹子建卻是一個段位很高的盜墓賊。
悲喜劇在分房鬧劇中緊鑼密鼓,有關知識、地位、慾望、價值的戲碼就泥沙俱下、混沌而至了。 婚姻觀永遠都是人類生活的重要觀念,是個「春江水暖鴨先知」的“精密儀器”,得自己調試,自己把握刻度。 是不是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穿的那雙鞋很關鍵。 我覺得,無論如何,這雙鞋還是要找的,只要找,就一定會有的。
記者:您在後記中提到近代俄國、拉美地區的文學藝術家,正是因為扎根本土才能創作出那麼多傑出作品。 您認為一個好的作家除了在生活中汲取豐厚的素材外,還應有哪些積累?
陳彥:每個作家的特質都是不一樣的,我們只能摸索那些“大概率”事件。 俄國文學藝術在19世紀出現了一個不可逾越的高峰,就是托爾斯泰、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訶夫、屠格涅夫、別林斯基那代人,還有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畫家列賓,戲劇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等。 他們都是因為在學習模仿歐洲,尤其是法國、義大利文化后,開啟了俄國本土文化與精神內核的鑽探,最終征服了全世界。
拉美文學的“爆炸”現象也一樣,是經過了殖民統治、西方文化植入,在“被切開的血管”中,看到了自我“救贖”的必要,從而開啟了拉美文化的“內窺”與“撥亮”。 他們在尋求「拉丁美洲的面孔和思想」,從而誕生了像瑪律克斯、帕斯、略薩、聶魯達、博爾赫斯、卡彭鐵爾等一批文學巨匠。 他們在縫合拉丁美洲被殖民者切開的「血管」,讓拉丁美洲的“民間”,成為進入「廟堂」文學的元素與基因,最終成就了不同於世界任何一種類型的拉美文學。
中國歷史更加厚重,民間更加豐沃,當代文學自然更有形成獨特世界風貌的可能性。 我們既要向外求,學習須臾不可或缺,也要向內求,向內在傳統求,向民間求,因為民間存在著更加鮮活的生命體。 他們在鄉村,也在都市,文學正是書寫這些鮮活生命的“利器”。
記者:您的小說以現實題材為主,《裝台》改編成電視劇播出後有口皆碑,《主角》也在西安拍攝完成。 《人間廣廈》如果有機會改編的話,電視劇、電影、話劇,您更傾向哪一類?
陳彥:這個我做不了主,要看再創造者怎麼看。 我個人覺得,這個故事無論影視劇、舞台劇,都是適合改編的。 小說作為母本,我更希望再創造者能夠帶進他們的體溫,從而出現別樣的生命詮釋。 尤其是“分房”的故事,大概很多人都有一些“備忘錄”,參與進來,就是立體交響。
記者:能否透露您下一部作品的進展? 是否像後記中提到的也會有很多考古事件? 另外,新年就要來了,您還有其他新計劃嗎?
陳彥:還在醞釀中,但可以肯定的是,仍是陝西這塊土地上的故事。 關於考古問題,我想我肯定會有一次濃墨重彩的書寫,但不一定出現在下一部作品裡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走讀”得還遠遠不夠深入。 2026年也肯定會寫,手頭要寫的東西也挺多,新年前後,得好好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