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醫生,鼻用糖皮質激素我已經堅持用了3個月,怎麼膿鼻涕還是止不住? 我上課聽講都不能專心,還容易感冒。 “20多年前,一名17歲慢性鼻竇炎患者的發問,讓劉爭滿心焦灼。
慢性鼻竇炎困擾我國超1億人,西方診療方法在部分中國患者身上收效甚微,高復發率讓眾多家庭承壓。 這份臨床困境,燃起了劉爭的攻堅之志:要讓每個患者都能順暢呼吸!
此後20餘年間,他深耕慢性鼻病精準診療,率先揭示國人慢性鼻竇炎免疫病理學特徵,系統性建立免疫分型體系和精準診療策略。 相關成果寫入中國和歐美權威指南,推動中國慢性鼻病診療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
如今,劉爭已是武漢大學中南醫院黨委書記、眼耳鼻喉口腔醫院首席專家,並於近期榮獲2025年度吳階平醫藥創新獎。
勇於質疑,深挖國人病因
上世紀末,剛踏入耳鼻咽喉頭頸外科的劉爭,和同行們有著共同的困惑:遵循國際指南治療后,近半數中國慢性鼻竇炎患者病情反覆。 彼時權威文獻指出,80%的慢性鼻竇炎伴鼻息肉患者,炎症由嗜酸粒細胞驅動,針對該靶點的鼻用糖皮質激素,在白種人群中療效顯著,2003年左右該療法引入國內后被大量使用。 但在門診中,劉爭發現,不少膿鼻涕患者用藥效果遠未達預期。
一名17歲患者的病情,讓劉爭萌生猜想:這類患者的炎症,可能與過敏或嗜酸粒細胞無關。 “國際文獻中,基於中國患者的數據是空白。” 他說,最初並非否定西方指南,只是想弄清部分患者用藥效果不佳的原因。
帶著這份疑問,他開啟了長達20餘年的研究之路。
研究初期,樣本收集是最大難題。 彼時耳鼻喉科研究體系遠不及腫瘤、心腦血管疾病等領域完善,資料收集和臨床研究意識相對薄弱。 為開展大樣本、多中心研究,劉爭團隊傾力協助國內多地醫療機構搭建研究體系,配齊設備、培訓人員、制定標準流程,自籌經費聘請臨床研究協調員赴各地做質量監管。
“做科研常常要打'持久戰',過程中難免遇到坎坷,此時熱愛便是不竭的動力。” 劉爭坦言,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正反饋,支撐著他不斷前行。
通過對大量中國患者樣本進行病理學分析,2009年,團隊取得重大發現:中國慢性鼻竇炎患者與西方白種人存在顯著免疫病理差異,50%的患者並非嗜酸粒細胞炎症,而是中性粒細胞炎症佔比更高,而這類患者正是對鼻用糖皮質激素類藥物反應不佳的群體。
該論文在國際過敏與免疫學頂刊發表后,劉爭有些忐忑,擔心成果無法被重複驗證。 驚喜的是,比利時、美國、韓國、泰國和中國臺灣多個團隊的研究,均印證了這一結論。
該論文顛覆了行業對慢性鼻竇炎病理的“一刀切”認知,至今已被引用超500次。 “有時候,外國的疾病圖譜不一定能解讀中國人的疾病。 因為每個種族的免疫背景、遺傳特徵都存在差異,疾病的病理機制自然也可能不同。 “劉爭說。
術后復發率降了一半多
醫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是緩解患者病痛。 取得理論突破后,劉爭帶領團隊從實驗室走向病房,攻關診療環節,建立AI輔助診斷技術和精準治療策略,實現診斷效率與療效雙提升。
此前,區分嗜酸粒細胞型和非嗜酸粒細胞型患者,需通過活檢或術后獲取組織樣本做病理分析。 但活檢有創、患者接受度低,而且無法在術前判斷患者炎症類型,難以選擇最優手術方案。 基層醫院更是迫切需要無創、便捷的診斷方法。
AI技術的快速發展給了劉爭啟發。 該團隊利用AI影像診斷技術,實現了慢性鼻竇炎患者分型診斷無創化,將精準治療的視窗期提前。
如今,這款AI輔助影像學診斷系統已成為雲平臺上的免費工具,基層醫生上傳去身份的CT影像,就能快速判斷患者炎症類型。 “下一步計劃將模型優化為全自動版本,包括智慧推薦手術方式,讓基層使用更簡單。” 劉爭說。
明確患者免疫分型后,“對型尋葯”成為關鍵。 既然不少中國患者是中性粒細胞炎症,對傳統鼻用糖皮質激素效果不佳,那麼更適配的「新藥」是什麼呢?
研究表明,原本用於治療呼吸道感染等疾病的大環內酯類藥物,同時可作用於中性粒細胞炎症。 基於這一藥理特性,劉爭團隊把目光瞄準該類藥物,並開展臨床驗證。
2010—2012年,團隊通過系列研究證實:嗜酸粒細胞炎症患者適合糖皮質激素治療,中性粒細胞炎症患者則對長期、低劑量的大環內酯類藥物反應更佳。
此後數年間,經大樣本長期隨訪與隨機對照試驗,團隊進一步驗證,這套分型診療策略能使慢性鼻竇炎患者術后一年的復發率降低50%以上。 “當年那名17歲的高中生患者,接受功能性鼻內鏡鼻竇手術後,採用鼻用糖皮質激素聯合克拉黴素的治療方案,很快膿鼻涕減少、黏膜腫脹改善,生活品質大幅提升。” 劉爭說。
為推廣該精準診療策略,劉爭牽頭制定了我國《慢性鼻竇炎診斷和治療指南》(2024年)。 同時,相關成果寫入臨床醫學國家規劃教材,並同步納入歐美慢性鼻竇炎診療權威指南。
目前,該策略已在全國80%以上的三甲醫院落地。 針對基層醫院,團隊還結合實際給出實用、可操作的診療建議,讓偏遠地區患者也能受益。
談及行業影響力,劉爭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全國一代又一代專家學者深耕不輟,共同推動了中國鼻科學的發展,讓我國在該領域的國際話語權不斷提升,實現了從『跟跑』到『並跑』乃至『領跑』的跨越。 ”
不做文獻的“搬運工”
身為專業醫師,劉爭亦是育人良師,始終注重培養青年醫學人才。 他大力宣導「問題來源於臨床,研究服務於臨床」的閉環科研模式,鼓勵青年學者不做文獻的「搬運工」,要做臨床問題的」解碼者“,在解決患者病痛中錘煉創新能力。
劉爭認為,科研創新的核心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但實踐中需突破多重挑戰。
其一要敢於原創,突破“紙面”。 “學生容易盲目崇拜文獻。 事實上,讀文獻是為了學習知識、借鑒既往研究的思路和方法,但不能被它框住思維。 “他說,做科研如同學畫畫,不能一味模仿,要有自己的思考和突破。
其二要注重細節、善於應變。 去年,劉爭團隊與其他高校團隊同時發現了鼻竇炎中的一種關鍵酶,試圖為這把“鑰匙”找到對應的“鎖”——靶點和底物。 然而,他們忽略了這種酶具有活性,與“鎖”作用時會改變“鎖”的原有狀態,因而未能成功找到靶點。 而另一團隊則通過突變酶的活性,讓「鑰匙」不再改變「鎖」的形態,順利找到新靶點。 這次經歷讓劉爭深刻意識到,科研中不能忽視任何細節,且必須多做嘗試,不輕言放棄。
如今,劉爭培養的大批學生已成為各大醫院的骨幹力量,接續傳承著“紮根臨床、服務患者”的精神。
去年底,劉爭憑藉慢性鼻竇炎精準診療「中國方案」,榮獲2025年度吳階平醫藥創新獎。 “能獲得以我國醫學界泰鬥名字命名的獎項,是一份沉甸甸的榮譽,更是一種鞭策與激勵。” 劉爭說,「目前我們只取得了階段性成果,能緩解患者癥狀,但尚未徹底治癒該病。 希望未來我國能自主發現全新靶點,並在此基礎上研發出全新藥物,提高中國患者用藥針對性。 ”
初心如磐,步履不停。 如今,即便肩負繁重的醫院管理和學術工作,劉爭仍堅持每周出門診、查房,因為“實驗室的靈感火花,永遠閃耀在病房和門診的角落”——這是他常對青年醫生和學生說的話。
劉爭團隊20餘年的求索與堅守,為我國3億多慢性鼻病患者帶來新希望,也為中國醫學科技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積累了寶貴實踐經驗。 而這一切,都源於「要讓每個患者都能順暢呼吸」的樸素初心與使命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