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斷、綿延至今的文明，探究中華文明的源頭是中國考古學的重要使命。 2002年「中華文明探源工程」正式啟動，2017年「考古中國」重大研究工程接續推進，兩項國家級科研專案以多學科合作的科學方法解碼文明起源進程，以豐富的考古成果實證中國五千多年文明史。
日前，「尋找」最初的中國『——秦晉豫』十四五'期間中華文明探源考古成果展“在陝西歷史博物館開展。 展覽由陝西省文物局、山西省文物局、河南省文物局聯合主辦，陝西歷史博物館承辦，彙聚184件珍貴文物，通過「緣起篇」「探索篇」」回顧篇“”拓新篇“4個篇章，系統呈現了”十四五“時期秦晉豫三省中華文明探源工作的考古發現與研究進展，勾勒出距今5800年—3800年黃河中游地區的文明演進圖景。
“陝西、山西、河南是中華文明誕生、發展的關鍵區域之一。 這片土地上星羅棋布的史前遺址，如同散落的文明拼圖，串聯起中華文明從多元起源到一體融合的脈絡。 “展覽策展人、陝西歷史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張倩說。
滿天星鬥 早期禮制萌芽
距今5800年前後，中華大地上迎來了文明起源的加速階段，黃河中游、長江中下游及西遼河流域等地逐漸崛起規模巨集大的中心聚落，各區域文明競放爭輝，宛如滿天星鬥。 秦晉豫所在的黃河中游地區，廟底溝文化格外興盛，催生了一系列中心聚落，為早期文明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
“這一階段的主要特徵是禮制萌芽，高等級墓葬、大型公共建築的出現，彩陶、玉器等禮儀性器物的使用，都說明當時的社會已出現等級分化，複雜的社會管理體系開始形成。” 張倩介紹。
陝西西安皇子坡遺址是廟底溝文化環壕聚落的典型代表，擁有一大一小雙重環壕。 壕內有房址、陶窯、窖穴、蓄水池等各類遺存，功能完備。 外壕兩處門道外側各連接一段短溝，形成類似“甕城”的防禦結構。
崔家河遺址是山西運城盆地東部的一處中心聚落，繁盛於廟底溝文化時期，面積超過50萬平方米。 展出的崔家河遺址出土陶器中，有一件魚紋彩陶盆很特別，為泥質紅陶，腹部繪寫實魚紋。 這種紋飾在廟底溝文化中並不多見，是年代早於廟底溝文化、以渭河流域為中心分佈的半坡文化彩陶的代表性紋飾。 這件陶盆寬折沿、直腹、大平底的造型，在廟底溝文化陶器中也不常見，而與湖北、河南等地出土的同時期器物形制相似，顯示出多地區文化交流互動的現象。
河南靈寶北陽平遺址是仰韶文化中晚期的大型聚落，發現了大量極具特色的半地穴式房址，其中特大型房屋復原面積接近250平方米。 該遺址中大型房屋數量較多且聚合分佈，反映了當時社會生產力顯著發展。
交融共進 「河洛古國」問世
距今5300年前後，中華文明發展邁入“文明並起、交融共進”的階段，以玉禮、陶禮為代表的成熟禮制系統逐步形成，聚落等級分化愈發顯著，初具國家形態的區域文明在互動交流中不斷發展。
“與其他區域相比，這一時期黃河中游地區的文化面貌更為樸實內斂，大型墓葬的隨葬品未出現過度豐奢的情況。 這種特質讓中原文明具有更強的凝聚力，為後續的崛起奠定了基礎。 “張倩說。
陝西涇陽蔣劉遺址是仰韶文化晚期的大型環壕聚落，現殘存面積約20萬平方米，遺址內發現灰坑、陶窯、甕棺葬等各類遺跡200餘處，出土大量陶、石、骨、玉器。 與該地區仰韶文化中期聚落相比，蔣劉遺址的環壕規模更大，墓葬等級差異更為明顯，顯示出社會等級分化加劇、文明程度進一步加深。
山西夏縣轅村遺址距離運城鹽湖僅4000米，遺址的形成、變遷與先民對鹽業資源的開採、利用息息相關。 轅村遺址仰韶文化時期環壕聚落面積約45萬平方米，是環鹽湖地區面積最大的遺址，發現房址、灰坑、墓葬、陶窯等遺跡。 轅村遺址出土一類造型獨特的陶筒形罐，器形瘦高，口大底小，器壁較直，據推測可能與鹽業資源的儲藏有關。
河南鞏義雙槐樹遺址是仰韶文化中晚期黃河中游地區規模最大、等級最高的中心聚落，總面積達117萬平方米，學者推斷其為“河洛古國”的都邑。 聚落中心區域有內、中、外三重環壕，內環壕里分佈著高等級大型院落、祭壇、中心居址以及帶有甕城結構的夯土圍牆等，佈局規整、功能完備，體現出“中軸對稱”的建築規劃理念。
雙槐樹遺址出土的六角星紋彩陶罐引人注目。 其為泥質紅陶，上腹部飾白色陶衣，用黑彩在陶衣上繪圓點、弧線三角等圖案，使白色地紋形成彎月、六角星等紋樣。 這類星月紋彩陶在鄭洛地區屢有發現，同時，在雙槐樹遺址及鄰近的滎陽青臺遺址均發現了將多個陶罐按照北鬥星的形狀埋放在一個特殊區域的現象。 由此可見，早在5300年前，中原地區的先民已經對天文星象有所關注和認識。
中原崛起 奠定多元一體格局
距今4300年至3800年，長江中下游文明逐漸式微，而黃河中游地區文明則加速發展，早期國家形態趨於成熟，中華文明進程邁入新的階段。 石峁、陶寺、瓦店等具有都邑性質的超大型中心聚落相繼問世，完整的城防系統、宮殿式高等級建築、規範化的禮製器物，標誌著文明形態和禮制體系進一步完善。
“這一階段中原地區形成了具有強大組織力和凝聚力的政治實體，它們不再是單純的區域文化中心，而是成為文明整合的核心樞紐，通過吸納、融合周邊文化因素，不斷壯大自身，進而對周邊地區產生持續的文化影響。 以中原為中心的多元一體歷史格局由此奠定，為王朝文明的誕生打下了堅實基礎。 “張倩說。
陝西神木石峁遺址是這一時期北方文明的中心都邑，其城址由三重石砌城垣圍護，分為“皇城台”、內城與外城三部分，總面積超過400萬平方米，是中國目前發現最大的史前城址。 城牆設有甕城、馬面等防禦設施，遺址內出土的石雕人像、鱷魚骨板、彩繪壁畫、玉器等高等級器物，以及「藏玉於牆」等特殊遺跡，凸顯出石峁遺址作為北方跨區域政治中心的地位。
獨立展櫃中的鷹紋玉鉞，是石峁遺址皇城臺高等級墓葬中新出土的一件玉器。 鉞呈倒梯形，邊緣一周分佈多個可供穿系的小孔，正面減地雕刻精美的鷹紋。 鷹首上昂，雙翅張開作翱翔狀，鷹四周點綴卷雲紋。 張倩介紹，鷹的形象亦見於石峁遺址陶器中，推測可能是石峁人群的信仰“圖騰”。
河南禹州瓦店遺址是迄今所知嵩山地區規模最大的龍山文化中心聚落，已探明面積約100萬平方米，考古學界推測其可能為夏早期都城。 遺址內城牆、祭祀區、排房式居址、手工業區及壕溝類水利設施一應俱全，出土了工藝複雜的玉器、蛋殼黑陶等高等級器物以及具有禮器性質的陶鼎、陶罐等，還發現了五穀（粟、黍、稻、麥、豆）與四畜（牛、羊、豬、狗）遺存，反映了其堅實的經濟基礎與較高的社會發展水準。 展覽中可以看到瓦店遺址祭祀坑出土的成套陶禮器，其中9件陶鼎、5件陶甕從大到小依次排列，具備“列器”的性質。
除了這些核心都邑，山西興縣碧村遺址、山西沁水八里坪遺址等也是這一時期的重要遺址。 碧村遺址是與石峁遺址文化面貌一致的大型石城聚落，作為石峁古國東部的戰略關口和軍事屏障，與石峁形成“都邑—邊關”的兩級政治結構，為探索早期國家邊疆管控體系提供了關鍵實證。 八里坪遺址地處「太行—沁河」通道的關鍵節點，成為溝通東西、連接中原核心區與周邊區域文化的重要樞紐。
科技賦能解開文明密碼
田野考古的手鏟，勾勒出「最初的中國」輪廓; 而多學科融合的科技手段，正以精細的筆觸，描繪出鮮活立體的早期文明圖景。
展覽最後一個篇章「拓新篇——中華文明起源的多學科探索」呈現了考古新技術、新方法、新理念。 “多學科融合是當下考古學發展的趨勢。' 十四五'期間，越來越多的先進科學技術被運用於考古研究中，精準還原先民的飲食結構、居所建造、遷徙軌跡、勞動分工等，讓沉睡千年的歷史遺存講述豐富的故事。 “張倩說。
考古學家對瓦店遺址出土人骨進行碳、氮穩定同位素檢測，解碼了當時的食物結構——當地居民以粟為主要食物，肉類攝入較少，少數高等級群體食用稻米和更多的肉類，這是史前社會等級分化的有力實證。
對建築材料的分析，揭示出先民在營建居所方面的非凡智慧。 河南澠池仰韶村遺址發現的地坪建築材料以燒料礓石和黏土作為膠結材料，並摻入燒制過的陶粒作為骨料，緻密堅硬，其結構特徵與現代混凝土基本相同。 陝西旬邑西頭遺址發現了「草拌泥+白灰面」的複合型地坪材料，即在草拌泥基底上塗抹煆燒料礓石製備的石灰漿料，使地面更加平整、防潮。
“文明薪火相傳，探源永無止境。 希望觀眾通過此次展覽，更好地理解『何以中國』，感受中國特色、中國氣派、中國風格的考古學的獨特魅力。 “張倩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