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國家文物局第一季度例行新聞發佈會在京召開,會上公佈了首屆“全國文物大工匠”宣傳選樹情況。 本次評選由國家文物局與全國總工會聯合開展,旨在弘揚執著專注、精益求精、一絲不苟、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以及文物人“擇一事終一生”的職業精神。 經推薦、評審、公示等程式,最終確定10名宣傳選樹物件,秦始皇帝陵博物院文物保護修復師馬宇位列其中。
馬宇從事文物保護修復工作已逾三十載,修復了700餘件文物,其中45件是國家一級文物。 馬宇與陶俑“對話”,用雙手拂去歷史的塵埃,讓沉睡千年的文物得以“重生”。 近日,馬宇接受本報記者採訪,講述文物修復背後的故事。
記者:您曾提到文物修復像中醫治病,需要“望聞問切”。 在修復過程中,您是如何平衡修舊如舊與最小干預原則的? 您如何理解修復師與2000多年前工匠之間的「跨時空對話」?
馬宇:目前,我們所有的修復工作,都是按照國際通行的最小干預、可逆性、可識別性原則進行的。 這與我們過去認為文物應該修得天衣無縫的理念完全不同。 現在,我們追求的目標是“遠看一致,近看有區別”。 修復原則改變的背後,是對文物本身價值的尊重。
修復工作,首先要做的就是對文物進行全面“體檢”。 我們會運用X光等科技手段對文物進行檢測,就像醫生給病人做檢查一樣。 我們會為每件文物建立一套完整的修復檔案,記錄文物的所有資訊。 比如,在一件陶俑的內壁發現了一個“下”字,我們會思考它的含義,並記錄下來。 這些資訊,是給不同領域的研究者提供的第一手資料。
說到與古代工匠的“跨時空對話”,我覺得這要求修復師具備非常豐富的知識儲備。 2014年,我們在一個陶俑上發現了非常清晰的指紋痕跡。 我想,能不能把它保留下來,並做進一步研究? 後來,通過機緣,我請來了刑偵領域的專家。 他們告訴我,通過指紋可以瞭解到一個人的性別、民族甚至年齡。 雖然很多指紋是工匠無意間留下的,資訊不全,研究價值有限,但為我們開啟了一個全新的研究視角。
更讓我震撼的是,通過這些陶俑的工藝,我發現它們很可能來自不同的工匠團隊。 百戲俑中,有的製作精良,有的製作相對粗糙。 從排氣孔的位置、細部的刻畫,我們能看出端倪。 這些區別說明陶俑很可能出自不同地區的工匠之手,而非同一個團隊。 我們修復文物與古人製作陶俑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跨越時空的對話。
記者:您認為現代科技手段(如材料學、刑偵技術等)的介入,給傳統的文物修復帶來了哪些革命性的變化?
馬宇:現在的文物保護修復,已經是一個多學科交叉的領域。 我們在修復時,會用X光、拉曼光譜等先進方法,對文物進行一系列的前期檢測。
科技手段的介入,讓我們能更全面、更深入地瞭解文物。 剛才說的指紋,就是刑偵技術為我們打開的一扇窗。 再比如,我們發現很多紋飾的顏料不是畫上去的,而是採用了特殊的工藝。 關於這些工藝資訊的分析和處理,都需要藉助多學科手段。
科技雖然帶來了巨大説明,但很多複雜工藝的複現,比如陶俑的燒制等,仍然需要做大量複雜的實驗。 科技與傳統工藝的結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記者:您培養了很多團隊成員,還在高校授課。 現在的年輕修復師與您剛入行時相比,有什麼不同? 在「傳幫帶」的過程中,您最希望傳遞給年輕人的核心精神是什麼?
馬宇:我帶過很多學生,跟我時間最長的有12年。 在帶學生的時候,我會讓他們看一部電影《入殮師》。 我想讓他們明白,選擇了這個職業,就要對這個職業有敬畏之心。
相比我剛入行時,現在年輕人的知識面可能更廣,但我最希望傳遞給他們的是“匠心”和“良心”。 在我看來,文物修復師既是醫生,也是老師。
記者:在您看來,公眾可以通過哪些方式瞭解文物修復的成果?
馬宇:我們修復的成果,不僅在於文物本身的重生,更在於它所承載的歷史資訊能被公眾理解和感知。
我們在陶俑上發現的指紋、肌肉線條、不同工匠團隊的工藝差異,這些資訊如果只是寫在修復檔案裡,大眾是看不到的。 我認為在展覽時,應該配合一些輔助展示手段。 我們團隊做的3D掃描圖,可以清晰地展示出陶俑身上的肌肉變化。 如果策展人把這種掃描圖或局部特寫放在展品旁邊,公眾就能直觀地瞭解到2000多年前工匠的精湛技藝。
我們希望把歷史文化通過展覽、講座以及數位化的方式傳播出去,讓公眾不僅能看到一個陶俑,還能瞭解它背後的文化和社會背景。 我們修復的最終目的,是讓這些文物“活”起來,讓歷史的細節真正走進現代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