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卉麗,大足石刻研究院研究館員,帶領團隊承擔世界文化遺產大足石刻5萬余尊造像保護修復工作,被評為2025年度“全國文物大工匠”。 作為國家石質文物保護重要工程——大足石刻千手觀音造像搶救性保護工程石質修復組組長,她和團隊歷時8年,成功修復歷經幾百年風雨侵蝕、多達34種病害的千手觀音,為我國大型不可移動文物修復作出積極貢獻,出版45萬字專著《大足石刻保護探索與實踐》。
回看人生一甲子,陳卉麗(見圖,本報記者姜峰攝)的前30年在四川,與文物「八竿子打不著」; 冥冥中,來到重慶大足修石刻,修得成績滿滿。 她自比石質文物的醫生,「醫石」半生,繪其四筆:
第一筆,半路出家。
四川人、中專生,學的紡織工程,在絲織廠、塑膠廠干過。 為解決夫妻兩地分居,1995年,她調到了重慶大足石刻藝術博物館工作。
門外漢,能幹啥? 當時的館長郭相穎有個雷打不動的原則:新入職員工,一律從講解員幹起——為的是熟悉文物、摸清家底。 陳卉麗開始背詞,背著背著有了感覺,一邊對遊客娓娓道來,一邊心疼被損毀的文物:“我要是會修復多好! ”
當了11個月講解員,在40多人里考試第一。 郭相穎對她刮目相看,再一聊,懂材料和化學,「太適合修文物了,去維修部吧! ”
第二筆,職業三悟。
陳卉麗是急性子,入行時膽子大。 寶頂山柳本尊造像,臉上掉了塊皮。 個頭不到一米六的陳卉麗,“噌噌”爬上20米高的腳手架,在高空粘貼錨固,一干就是仨鐘頭。
2004年,國家文物局組織為期一年的培訓,“考核很嚴,不合格就'退貨'。 “來自龍門、雲岡、敦煌的修復高手們同台競技,她上午學理論、下午學繪畫,”每天晚上看書到夜裡12點。 “石質文物方向,全國最終錄取17人,陳卉麗在列,後來又到國內多地和義大利現場跟學,”這成為我職業的轉捩點。 ”
轉變在哪? “腹有詩書氣自華”了。 陳卉麗對職業的體悟,越來越深:起初,只是成天「修修補補」的工匠; 後來,是「站在手術臺前的醫生」,「文物的生命只有一次,如履薄冰」; 再後來,自學考古、歷史、宗教,“不光延續文物生命,更要讓文物有價值”,言語間,頗具風範、使命自知。
第三筆,“留一手”。
如果說,寶頂山是大足石刻的桂冠,千手觀音就是桂冠上的明珠。 “千手”有多少? 1007隻。 您一定想不到,其中一隻是可拆卸的。
大足石刻千手觀音造像搶救性保護工程,是國家石質文物保護重要工程。 陳卉麗是石質修復組組長,“8年,忙得家成了酒店。 ”
石像的一隻手,難住了她:此手自腕部殘缺,為尋找修復依據,陳卉麗查閱大量文獻資料,還對重慶、四川、河北、山東等地30多座石窟的觀音像進行實地考察,依然找不到合適的方案。
為了這“一千零七分之一”,煎首熬心。 最終,基於文物修復真實性要求,並綜合考慮歷史和藝術價值,大膽創新——依據千手觀音造像對稱原則,按照另一側對應手的形態,在斷手原有修復孔上,接入一隻可拆卸的「新手」,在保證造像完整性的同時,也為將來的修復留下空間。
“留一手”,留白的是敬畏,更是未來的可能。
第四筆,苦中作樂。
石質文物修復,陳卉麗的職責不止在大足。
重慶市城口縣巴山鎮元壩村,大樑山脈上的一處岩石上,刻有紅軍標語,是珍貴的紅色文物。
2024年深冬,陳卉麗接到文物病害調查和修復試驗的緊急任務。 早上7點,她帶領團隊從大足出發,開了9個小時車到達元壩村,當地文管所同志帶路,大家背著工具和材料就上山。 “完全沒有路,有的地方垂直坡度快30度”,一行人在灌木叢中艱難攀爬,“我摔了兩跤,膝蓋都破了,怕耽誤時間,沒吱聲,悶頭走。 晚上6點,到達保護棚里的文物點,“清理表面污染物,進行風化加固,忙完時已是天黑。 ”
下山更“要命”。 大家打著手電筒筒筒,遇到懸崖峭壁,只敢縮著往前走。 山上的樹葉和野草布滿露水,「平安下山後,所有人都渾身濕透了。 ”
文物保護,聽起來很好,實際上很苦。 30年,這樣的事,這樣的苦,陳卉麗哪裡數得過來哟?
如今卸任行政職務,以專家身份繼續工作,陳卉麗依然很忙。 頭銜? “寫大足石刻研究院研究館員就好。” 她一面念叨,「想養好身體,過好晚年」; 一面又語帶深情,「和石刻對視的時候,它好像愁眉苦臉,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 修好了,你再對視,感覺它在微笑,我康復了,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