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路文明》封面文章丨牆內牆外:西安的“容器”與“呼吸”

題記:真正的城市,從不活在史書的地標中,而活在居民每日摩挲的體溫中。 在西安,那綿延十四公里的明城牆,便是這座城市最巨大的體溫計與靈魂容器。

1 西安城墙朝阳门(1996年)_proc

 抵達一座“人民的城牆”

提及西安,世人皆言秦俑、大雁塔、鐘鼓樓。 這些符號如歷史的鉚釘,將西安牢牢固定在“十三朝古都”的沉重基座上。 然而,攝影家胡武功用四十年的鏡頭,為人們指認了另一個西安。 在他的《四方城》《藏著的關中》《西安記憶》中,輝煌的宮殿隱退為模糊背景,帝王將相消散如煙,佔據畫面絕對中心的,是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巷口嬉戲的孩童、集市中攢動的人頭、尋常人家的婚喪嫁娶。 他的影像揭示了一個被巨集大敘事長期遮蔽的真相:支撐西安數千年生生不息的,是“人民”堅韌而細膩的日常。

2  爬城墙的孩子(1997年)_proc

這為人們理解西安提供了一把至關重要的鑰匙:將目光從孤立的“文物”移開,投向包容萬千生活的“容器”本身。 這巨大的容器,首推那座完整環繞老城的城牆。 它不僅是物理的邊界,更是理解西安精神氣質的核心隱喻。 這座城市的一切氣質與秘密,都存在於“牆內”與“牆外”、“固守”與“流動”的辯證關係中。

 在胡武功的鏡頭深處,是一座千年城垣的生命邏輯。

 牆之“固”:時間的層理與日常的史詩

胡武功的鏡頭,始終深情地凝視著城牆內外的“俗常”。 他說:「我不拍華美的建築,我拍的是建築里的人和他們的生活。 “ 在他的《四方城》中,城牆是沉默的舞臺背景。 清晨,護城河邊是練拳、吊嗓子的人群; 午後,牆根陰影里是下棋、打盹的老者; 黃昏,城門洞下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車流。 城牆在這裡,不再是冷冰冰的軍事防禦工事,而是一個社區的靠背、生活的憑依、時間的見證者。


3  西安城墙(西安城墙景区提供)_proc

這構成了西安氣質的基底——“固”的厚度。 這種“固”,是時間的積累。 走在城牆下,你能觸摸到唐皇城的根基、宋元道路的遺痕、明清砌築的磚石。 這種“固”,更是生活方式的沉澱。 是秦腔在環城公園裡粗粝而頑強地吼叫,是羊肉泡饃被細細掰碎時流淌的耐心時光,是街坊鄰居幾十年不變的稱呼與交情。 胡武功拍下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西安人樸素甚至窘迫的生存狀態,那些在簡陋環境中的婚宴、勞作與閒談,卻透出一種驚人的精神“定力”。 這種定力,讓西安在歷史無數次劇變后,依然能保持其文化內核的穩定與清晰。

城牆的“固”,為這座城市提供了無可比擬的心理安全感和身份認同。 它像一個巨大的“文化子宮”,保護和滋養著一種緩慢、深厚、注重傳承的生活方式。 這是西安的“守正”,是它面對疾風驟雨時,內心深處那塊永不動搖的磐石。


4  在城墙下学书法(1997年)_proc

 牆之「通」:絲路起點的吞吐與再造

然而,若西安僅是「固守」,它絕不會成為絲綢之路光芒萬丈的起點,更無法孕育出相容並包的盛唐氣象。 胡武功的影像雖聚焦日常,卻敏銳捕捉到了“牆”的另一重本質——“通”的節點。

他拍攝的不僅是封閉的院落,更是喧鬧的西倉集市(鳥市)、人頭攢動的回坊。 在那些畫面中,各地的口音、貨物、習俗在城牆內交融碰撞。 城牆的城門洞,在他的鏡頭下不是關閉的閘口,而是吞吐的喉舌。 清晨,郊縣的菜農穿過城門湧入; 傍晚,下班的人潮又從中漫出。 歷史深處,這裡是更巨集偉的吞吐,絲綢、瓷器、茶葉從這裡西去,胡商、僧侶、珍寶、思想從這裡東來。

這便是西安精神的第二重——“通”的智慧。 真正的強大從不是密不透風的封鎖,而是有選擇、有自信的開放與轉化。 漢代張騫“鑿空”的勇氣,唐代長安成為世界之都的胸懷,其物理與心理的起點,正是這座城牆所界定的“內”與“外”。 它懂得,城牆的價值不僅在於“保護裡面有什麼”,更在於“管理外面什麼進來以及裡面什麼出去”。 這種「通」,是主動的迎納、靈活的變通與創造性的融合。 歷史上,佛教在此完成中國化,胡樂胡舞融入宮廷雅樂,皆是明證。

5 大学习巷的理发摊(1996年)_proc

在胡武功記錄的市井生活中,依然能看到這種「通」的遺韻。 回坊里伊斯蘭建築與關中民居的並置,飲食中餄餎、肉丸胡辣湯對多種文化的吸收,秦腔唱腔里可能殘留的西域樂調...... 城牆並未造成文化的絕緣,反而因它的存在,讓交流與融合有了一個穩定而深刻的“消化場域”。

 牆之「生」:在傳統肌理上長出現代骨架

當代中國城市面臨共同的命題:傳統如何與現代共生? 西安的答卷,因其城牆的存在而格外典型與深刻。 胡武功的影像序列,本身就成為一部城市變遷的視覺編年史。 他從膠片時代拍到數碼時代,記錄下了城牆內外從自行車王國到汽車洪流,從低矮平房到玻璃幕牆的巨變。

這引出了西安氣質的第三重——“生”的韌性。 城牆沒有成為殭死的化石,而是活化為城市生長的“骨架”與“脈絡”。 它不僅是歷史的遺存,更是現代生活的“器官”。

今日,城牆之上,是國際馬拉松的跑道,是騎行愛好者徜徉的空中公園; 城牆之下,是融入了現代聲光電技術的迎賓儀式,是年輕人在順城巷咖啡館里的閒談。 古老的甕城,可能正上演著先鋒的藝術展或音樂節。 這種“生”,是傳統的創造性轉化。 它不是推倒重來,也不是原封不動,而是讓古老的“容器”盛放嶄新的生活內容。

6 城墙下的古装戏 (1990年)_proc

這恰是西安當下最迷人的狀態,它一邊精心修復著唐皇城遺址、改造著老菜場市井文化創意區,讓歷史肌理浮現; 另一邊,在高新區、曲江新區,它又以開放姿態擁抱最新的科技與藝術。 城牆內外,彷彿形成了兩種時間流速的對話區。 牆內,時間沉靜、緩慢,守護著記憶的濃度; 牆外,時間迅捷、噴薄,指向未來的可能性。 而城門,就是這兩個時空自由切換、能量交換的閥門。

 容器之城:長安的心跳與世界的迴響

回到胡武功的影像精神。 他畢生所致力的就是為“人民”這個抽象概念,賦予一張張具體、生動、可感的面孔。 西安,這座偉大的城市,其最終的本質,亦非由磚石、宮殿或典籍定義,而是由千百年來生活於此、經過於此的無數普通人的呼吸、勞作、歡欣與堅韌所共同定義。

城牆是這一本質最巨集偉的象徵。 它是一座「容器之城」的核心構件。 它容納時間,讓周秦漢唐的層理與21世紀的脈動同在; 它容納生活,讓帝都與市井、雅文化與俗文化共生; 它容納變遷,讓古老的形式持續被注入嶄新的靈魂。

理解西安,不必僅僅仰望它輝煌的過去,更應平視它沉穩而充滿活力的現在。 它告訴人們,一種偉大的文明傳統,其生命力不在於它被供奉得多高,而在於它能否如城牆這般,既是堅實的根基,又是開放的通道; 既是記憶的載體,又是未來的畫布。

當晨光再次照亮垛口,護城河的水汽氤氲升起,城牆上跑步者的腳步堅實有力,順城巷的早點鋪蒸汽騰騰,這便是長安的心跳,從未止息。 它不再僅是絲綢之路的起點,它本身已成為一個關於文明如何在堅守中開放、在傳承中創新的永恆路標,在世界面前,沉穩而自信地呼吸。 (文/吳宇婷)


     編輯:白恪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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