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秋,巴里坤得勝門前,三十三峰駱駝再度集結。
這是蔣曉亮組織的第二場遠征。一年前,他率隊東行三千公里抵達洛陽;此刻,他帶隊向西,沿左宗棠收復新疆的西征古道,向着伊犁河谷進發。
蔣曉亮帶領隊伍實地踏勘古道遺存,正是要讓躺在文獻裡的絲路,變成可觸摸、可感知的活態文化。
一東一西,兩次遠征,同一個人,同一支多民族駝隊。在「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十餘年後的今天,一位退休的基層文旅幹部,正以一種近乎「原始」的方式,為絲路文明注入可觸摸、可感知的當代內涵。
一個駝商後代的執念
蔣曉亮的身上,疊加着多重身份:中共黨員、退役軍人、巴里坤縣原文旅局局長、縣史志辦三級調研員、駝商後代。但真正定義他的,是一個更樸素的定位——東天山腳下成長起來的基層文化工作者。
巴里坤,古稱蒲類,清代鎮西府所在地。天山橫亙西域,絲路新北道自東向西綿延千里。巴里坤既是古代商旅往來的重要驛站,也是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戰略要道。千百年來,駝鈴曾在這裡此起彼伏,見證中原與西域物資互通、文明交融,見證各族人民守望相助、共守邊疆。
蔣曉亮是巴里坤本土人,生於東天山腳下,自幼聽聞祖輩駝道遠行的故事。少年時代,他便對天山古道、戍邊歷史、絲路傳說耳濡目染,邊疆大地厚重的歷史文化,早早在心中埋下種子。
早年參軍入伍,軍旅生涯淬煉出堅韌不拔的意志。退役之後,他回到故土巴里坤,投身文旅與史志工作,一幹便是數十年。在漫長的工作生涯裡,蔣曉亮踏遍巴里坤草原、戈壁、烽燧遺址,走訪各族牧民、老駝工、文史學者,潛心梳理絲路新北道、清代鎮西歷史、左宗棠西征的相關史料。一邊挖掘整理地方史志文獻,一邊投身文旅推廣,深耕邊疆文化傳播。
作為基層文旅帶頭人,他深知巴里坤坐擁得天獨厚的歷史資源:漢唐蒲類古國遺存、絲路新北道烽燧、清代鎮西府古城、哈薩克草原民俗,還有左宗棠西征留下的戍邊故事。但長久以來,厚重的北疆絲路文化,很少被外界熟知。他長期利用新媒體短視頻,鏡頭對準高家湖濕地、古城遺址、草原風光,向全網推介大美巴里坤,讓更多人初步認識東天山。
多年的文旅實踐,讓蔣曉亮漸漸意識到:圖片、短視頻、文字史料,終究隔着一層距離。想要讀懂絲路,不能只坐在書齋和辦公室裡,唯有親身踏上古道,才能觸摸歷史的溫度。退休之後,這個埋藏心底多年的構想,開始落地生根。他決定組建民間駝隊,用駱駝這一絲路最經典的符號,重走絲路古道,實地踏勘、文化交流,把天山北麓被淡忘的絲路故事,帶到全國觀眾面前。
很多親友得知計劃,紛紛勸阻。長途駝隊遠征,野外環境惡劣,高溫、沙塵、缺水、晝夜巨大溫差,體力消耗巨大,物資保障壓力沉重。長途遠征耗費巨大心力,還會面臨外界不解與質疑。但蔣曉亮沒有動搖。半生從事文旅、史志工作,他心中始終有一份執念:守着厚重的邊疆歷史,要走出一條看得見、走得通、能傳播的絲路之路,讓更多人讀懂新疆,讀懂絲路文明。
時代變遷,駝運漸漸退出歷史舞台,古道沉寂於風沙。在這片土地上,深耕文旅與史志工作數十載的蔣曉亮,以一位基層文化工作者的堅守,先後組織兩場絲路駝隊遠征。2025年,他帶隊自巴里坤向東,跨越三千公里奔赴中原洛陽,完成一場感恩絲路之行;次年,再度集結隊伍,西行踏訪左公復疆古道,向着伊犁河谷前行。一東一西,兩場遠征,駝鈴再起,以民间行走的方式,喚醒天山古道沉睡的絲路記憶。
東行三千公里:一場感恩之旅的文化重量
2025年8月22日,巴里坤得勝門前,牧民盛裝相送,蔣曉亮帶領「東天山來的駱駝隊」正式啟程。隊伍攜30餘峰駱駝、三匹馬,30多名隊員,由漢族、哈薩克族、維吾爾族、回族四個民族共同組成。這支多民族組成的民間隊伍,沿着古絲綢之路北道向東行進,穿越新疆、甘肅河西走廊、寧夏、陝西,最終抵達河南洛陽,全程跨越三千多公里。
此行,是一場感恩之旅。河南對口支援哈密多年,在教育、醫療、產業、民生等諸多領域持續幫扶,兩地結下深厚情誼。蔣曉亮希望以駝隊遠行的方式,表達邊疆人民的感恩之心,搭建起新疆巴里坤與中原洛陽之間文化交流的橋樑。
遠征之路,充滿艱辛。隊伍每日按古商隊節奏緩慢前行,白天要直面戈壁烈日高溫,黃沙漫天,夜間野外露營,物資補給時斷時續。進入甘肅無人區段,隊伍曾遭遇缺水困境,風沙時常撕裂帳篷。隊員們不分民族,同心協力,將駱駝圍護在隊伍中間,抵禦狂風沙塵。一路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傷病、疲憊是常態。
沿途,駝隊持續開展文化交流活動。每抵達一座古城、一處驛站遺址,隊員便與當地方史愛好者、群眾座談,尋訪古道遺存,記錄絲路歷史。隊員們向沿途百姓展示新疆風土人情,推介巴里坤農牧特產,以行走的方式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一路行走,一路拍攝記錄,在各大網絡平台持續更新旅途故事,把北疆草原、戈壁古道、多民族和睦共處的畫面傳播到全國。
歷經139個日夜,這支民間駝隊終於抵達十三朝古都洛陽定鼎門。三千公里的跋涉,這支多民族民間駝隊,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絲路文化實踐。這場遠征,不是簡單的戶外探險,而是一次民間自發的文化尋根,一場跨越山河的民族團結交流活動。
抵達洛陽之後,蔣曉亮在座談中談到:洛陽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絲路行者的腳步不會停下,未來還要繼續行走,繼續講好新時代新疆絲路故事。
2025年東行洛陽之行,三千公里絲路遠征,在全國引發廣泛關注。多民族駝隊跨越三省一自治區,完成民間絲路文化行走,媒體相繼報道,網絡平台大量傳播,讓更多人認識巴里坤,認識絲路新北道,加深河南與哈密的援疆情誼,成為民族團結交流的生動案例。
再啟西行:重走左公復疆之路
自東行洛陽歸來,蔣曉亮並未停下腳步。在總結上一次遠征經驗之後,他再次發起組建東天山遠征駱駝隊,開啟向西的遠征。隊伍依舊從巴里坤得勝門出發,沿着絲路新北道,沿着當年左宗棠收復新疆的西征古道,一路向西,途經木壘、奇台、吉木薩爾、阜康,穿越天山北麓,最終目標抵達伊犁。
如果說2025年東赴洛陽,是一場奔赴中原的感恩之旅;那麼這場西行遠征,則是一場回望邊疆戍邊歷史的尋根之旅。
蔣曉亮此行的初心,是沿着左公復疆之路,實地感受當年西征將士保家衛國的艱辛。巴里坤,是左宗棠大軍收復新疆的重要糧草轉運樞紐,無數將士從這裡向西進發,翻越天山,平定邊疆,守護國土完整。這條古道上,留存大量軍台、驛站、烽燧遺跡。書本上的歷史文字,只有親身踏足戈壁草原,才能體會當年的艱難。
駝隊由巴里坤民間各族人士自發組成,隊員三十餘人,駱駝三十餘峰,配備保障車輛隨行。隊伍一路西行,實地踏勘絲路新北道遺址,走訪沿線古城、烽燧、軍台,尋訪當地牧民、文史研究者,挖掘北疆絲路與戍邊歷史。沿途開展文化交流、公益助農,走訪慰問老兵,和沿線各族群眾面對面交流,展現新疆各族人民和睦共生的真實圖景。
旅途之中,戈壁狂風、晝夜溫差,持續考驗隊員與駱駝。長途野外跋涉,體力消耗巨大,一路飽嘗行路之苦。蔣曉亮在行走中感慨,親身踏在這條古道之上,才從心底讀懂左公當年復疆的萬般艱難。旅途之中,駝隊在網絡上持續記錄行程,向全國網友展示天山風光、古道遺跡、邊疆民俗。面對網絡上的流言與質疑,駝隊聘請法律顧問,堅守初心,以腳踏實地的行走回應非議。
西行路上,溫暖不斷。途經奇台鄉村,牧民拿出奶茶、饢熱情接待隊員;抵達阜康天池腳下五江房車營地,當地為駝隊舉辦歡迎儀式;途中看望殘疾軍人,致敬戍邊英雄。駝隊也收到全國各地絲路行者的祝福,內蒙古阿拉善的駝友遠程發來視頻祝福,絲路行者之間守望相助,延續絲路包容互助的古老精神。
本年度西行伊犁遠征,沿着左公復疆古道前行,持續挖掘北疆戍邊歷史,沿途探訪北庭故城、天池等歷史地標,科普北庭都護府、絲路軍台驛站歷史,喚醒大眾對天山北路絲路文化的關注。駝隊一路踐行公益,慰問老兵、助農帶貨,賦予遠征深厚人文溫度。
為什麼是駝隊?
在高鐵時速三百公里的時代,用駱駝走三千公里,意義何在?
蔣曉亮的回答藏在行動的邏輯裡:絲路文明的核心,從來不只是商品流通,更是人的相遇與文明的對話。圖片和視頻可以傳遞信息,但無法替代「在場」的力量。
這支多民族駝隊本身就是民族團結的生動縮影。隊員們一路同行,互幫互助。隊員爾帕腳踝扭傷後,漢族大哥輪流照顧,哈薩克族兄弟為他治療。「我們是一家人。」爾帕說這話時,戈壁的夕陽正落在每個人肩頭。
沿途,駝隊持續開展文化交流。每抵達一座古城、一處驛站遺址,隊員便與當地方史愛好者、群眾座談,尋訪古道遺存,記錄絲路歷史。他們向沿途百姓展示新疆風土人情,推介巴里坤農牧特產,以行走的方式促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駝隊還承擔着公益助農的功能。沿途挖掘推廣地方農牧特產,以自媒體流量助力農戶,以民间力量助力鄉村振興。兩場遠征,一東一西,雙向串聯起中原與北疆的絲路脈絡。
蔣曉亮對「流量」有清醒的認知:「流量不是目標,傳播才是目的。」無論網絡熱度高低,駝隊的腳步始終堅定。他希望這場行走能夠種下一粒文化種子,吸引更多人走進巴里坤,走進東天山,探尋絲路新北道的歷史。
談及兩次組織駝隊遠征的初心,蔣曉亮說,核心只有一件事:把巴里坤,把東天山絲路文化好好宣傳出去。
深耕文旅、史志工作數十年,他始終心懷遺憾:巴里坤擁有厚重的絲路文化、戍邊歷史、多民族民俗,卻長期不被外界熟知。兩次駝隊遠征,就是想用最質樸、最有力量的方式,讓沉寂的駝鈴重新響徹天山古道。
初心:以駝為媒,活化北疆絲路歷史。 古絲路新北道,在大眾視野中關注度遠低於河西走廊。蔣曉亮希望以駝隊實地行走,踏勘古道遺存,採集口述史料,把烽燧、軍台、驛站的故事挖掘、記錄、傳播,讓躺在文獻裡的絲路,變成可觸摸、可感知的活的文化。
使命:重走絲路古道,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講好新時代新疆故事。 駝隊隊員由多個民族組成,一路同行,互幫互助,本身就是民族團結生動的縮影。一路西行,走訪村鎮,與沿線各族群眾交流,促進交往交融。同時依託新媒體傳播,打破外界對新疆的片面認知,向全國展現大美新疆的山河風貌與淳樸民風。
遠征目的:文化交流、文旅推廣、公益助農並行。 駝隊沿途與各地文史愛好者、文旅部門開展座談交流,串聯起天山北麓絲路文化走廊。沿途挖掘推廣地方農牧特產,以自媒體流量助力農戶,以民间力量助力鄉村振興。
兩場遠征,以民间行走的方式,重新詮釋新時代絲路精神:和平合作、開放包容、互學互鑑、互利共贏。這不是商業探險,是一名基層文化工作者,傾盡心力,為家鄉文化傳播做的一次實踐。
古道之上的當代迴響
2026年,恰逢左宗棠肅州誓師出兵收復新疆150週年。這一年,哈密市在左宗棠鳳凰台歷史文化公園舉行「左公復疆」雕塑落成儀式,並舉辦「左宗棠與邊疆治理」學術研討會。
蔣曉亮的西行遠征,與這一系列學術文化活動形成了微妙的呼應。學術研討在書齋中進行,駝隊行走在古道之上——兩種方式,一個目標:讓左宗棠收復新疆的歷史記憶從文獻中走出來,變成可觸摸、可感知的當代資源。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蔣曉亮的實踐觸及了一個關鍵命題:絲路文明如何在當代被真正「激活」?
「一帶一路」倡議提出以來,關於絲路的歷史敘事與學術研究日益豐富。但文明的生命力,最終需要落到人的行動上。蔣曉亮以一位基層文化工作者的自覺,用最質樸的方式——行走,完成了從「文獻絲路」到「大地絲路」的轉化。
駝隊抵達伊犁,並不是西行遠征的終點。待本次伊犁之行結束,蔣曉亮計劃整理兩場遠征全程影像、走訪筆記、文史訪談資料,整理成圖文與紀實素材,留存天山古道一手田野資料,分享給各地文史、文旅機構,持續傳播北疆絲路文化。
對於未來,蔣曉亮心中還有長遠構想。他希望,兩次駝隊遠征的實踐,可以帶動更多文史愛好者、遊客關注東天山絲路,推動巴里坤絲路文化品牌持續發展。他期待,有更多年輕人了解北疆絲路歷史、了解左公復疆的戍邊故事,傳承絲路精神,銘記邊疆山河的歷史榮光。
蔣曉亮常和隊員講,遠征路上,有些苦必須親身去體會。風沙漫道,流言難阻,只要目標堅定,便一往無前。一隊駱駝,一群人,一條心,在古道之上穩步前行。
東天山長風浩蕩,駝鈴悠悠迴響。
從巴里坤得勝門出發,蔣曉亮帶領駝隊,一赴中原洛陽,一往伊犁河谷。一東一西,兩次遠征,以駱駝為舟,以古道為紙,以腳步為筆,在天山南北書寫屬於新時代民间絲路行者的故事。
半生深耕史志文旅,他守着東天山的文脈,以一場跨越山河的行走,喚醒塵封的絲路記憶。風沙磨礪初心,古道見證堅守。這支多民族組成的民间駝隊,踏過戈壁草原,尋訪古城烽燧,遇見各族百姓,用腳步丈量歷史,用真誠傳遞邊疆人民的家國情懷。
駝鈴不止,行者不息。蔣曉亮與東天山遠征駱駝隊的故事,仍在天山腳下繼續。古道之上,駝鈴聲聲,跨越千年時空,訴說着天山絲路文明,訴說着邊疆大地各族人民休戚與共、守望家國的動人史詩。
駝鈴不止,行者不息。
(圖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