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城·兩牆 ——在西安與南京的城牆上,讀懂中國的兩種氣質

2026年4月底,春深時節,南京。玄武湖畔的梧桐已綠得濃郁,台城段明城牆在暮春的晨光中靜靜佇立。《絲路文明》記者沿著這條從玄武門到太平門、全長不到兩公里的城牆段,踏訪這座六朝古都最具代表性的城牆遺存。

1 南京明城墙台城段,与远处的紫峰大厦相映成趣。

南京明城牆台城段,與遠處的紫峰大廈相映成趣。

與此同時,一千二百公里外的西安,明城牆在暮春的暖風中迎接著絡繹不絕的遊人。兩座古都的城牆,一東一西,一南一北,各自承載著不同的城市記憶與歷史氣質。

2 每逢节假日,西安城墙成为游客的热门打卡地

每逢節假日,西安城牆成為遊客的熱門打卡地。

西安城牆永寧門實景演藝

西安城牆永寧門實景演藝

西安城牆,方方正正,像嚴謹的工筆畫,框住一座城市的東南西北。站在上面,感受的是「氣勢」,是大唐雄風,是王朝威儀。南京台城,蜿蜒隨形,依著湖岸拐彎抹角,像一幅寫意的山水。走在這裡,感受的是「生活」,是六朝煙雨,是市井煙火。

4 南京明城墙与现代化高楼同框,呈现历史与现代的完美融合。

南京明城牆與現代化高樓同框,呈現歷史與現代的完美融合。

西安城牆讓人「仰望」,南京城牆讓人「靠近」。一座是「家國天下」,一座是「柴米油鹽」。這是兩座城牆最直觀的氣質分野,也是理解中國城市性格的一把鑰匙。

台城:六朝煙水裡的江南日常

台城之名,源於六朝。三國時孫權築苑城,東晉成帝擴建為皇宮,晉孝武帝時由名相謝安主持改建,自此成為六朝三百餘年政治中樞。公元549年,南梁侯景之亂後,台城在戰火中被「平蕩耕墾」。唐代韋莊客遊江南,憑弔遺跡,寫下「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的千古絕唱。韋莊筆下的「台城柳」,早已長成玄武湖畔十里長堤的煙柳。歷史如煙,柳色依舊。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白,台城上已有早起的南京人開始新一天的生活。一位老先生在公園樹下打太極,身旁的老式收音機唱著蘇州評彈。年輕人戴著耳機晨跑,從老人身邊須臾掠過。城牆腳下,磚石凹凸,歷經六百年步履打磨,石縫裡鑽出青苔和小草,一茬又一茬。牆垛缺口曾是架火砲之處,如今成了天然取景框——湖光、山色、天際線,盡收眼底。

站在台城上往北看,是玄武湖。畫舫緩緩移動,湖心島垂柳已綠,枝條垂到水面,風一吹,輕輕撩撥。對岸的南京站,銀白色動車緩緩進出。往南看,是雞鳴寺。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朱元璋重建並御題寺名。寺中七層八面藥師佛塔,曾是《新白娘子傳奇》雷峰塔的取景地。黃色院牆、黛色屋頂、簷角風鈴叮噹作響。寺裡的香火升了起來,青煙裊裊飄向天空,在城牆上投下淺淺影子。往西看,是紫峰大廈。四百五十米的高度,玻璃幕牆反射朝陽,旁邊新街口樓群高低錯落,新舊交雜。城市喧囂傳不上城牆,但能看見它的脈動——車流、人潮、燈光變幻,都在城市的血管裡奔湧。

這種「古今同框」的視覺體驗,是南京城牆獨有的景觀價值。雞鳴寺塔影、紫峰大廈玻璃幕牆、玄武湖波光,被同一道城牆框入視野——六朝梵音、明朝磚石、民國梧桐、當代霓虹,在同一條天際線上彼此呼應。

南京明城牆始建於1366年,是世界現存最長、規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古代城垣之一。與西安城牆的方正不同,南京城牆依山川之勢而建,蜿蜒三十五公里,如巨龍盤桓於山水之間。這種「因地制宜」的築城理念,體現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哲學。2012年,南京作為中國明清城牆項目牽頭城市,與西安城牆等八座城牆被國家文物局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大力推動中國明清城牆(南京城牆)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已寫入南京「十五五」規劃綱要。

「從全球範圍來看,南京城牆在設計思想、築城技術、軍事防禦等方面,都體現出獨一無二的歷史文化價值、遺產價值。」南京城牆保護管理中心副主任、南京城牆博物館館長馬麟認為,南京城牆堪稱濃縮了中國6000年的築城文明,達到了14世紀東亞城市城牆營建技術的巔峰。無論是規模宏大的內甕城,還是構思精巧的水關涵閘,抑或數以億計城磚上的責任制銘文,都不愧為露天的明初軍事、科技、歷史、文化、藝術寶庫。馬麟認為,南京城牆能站上世界文化遺產的候選舞台,核心在於它滿足了三大獨特的遺產標準——技藝典範、規劃典範和人地關係典範。

十里煙柳:歷史疊壓處的日常生機

城牆上,一位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對著紫峰大廈按下快門。她拍完便走,大概不知鏡頭裡那座高樓腳下,曾是六朝宮闕、南唐殿宇、明朝皇城。歷史的疊壓,在南京從不是抽象概念。它就躺在磚石下面,等著路過的人。

沿著城牆往西,經過解放門、玄武門。城牆拐了個彎,一路向北,消失在城市盡頭。城牆上人漸漸多起來:牽孩子的母親,推輪椅的女兒,舉自拍桿的遊客,穿漢服的古風愛好者。他們的臉上都帶著笑,腳步都很輕快。這座曾用來防禦的城牆,如今成了城市最溫柔的散步道。

「國外的城堡多是領主或國王為保護自身建造,而南京城牆是為百姓生活設計的。」在馬麟看來,南京城牆內不僅有宮殿,更有密集的居民區、商貿區。這種「以城護民、以民興城」的關係,是南京城牆最溫暖的價值。

「城門城門幾丈高,三十六丈高。騎花馬,帶把刀,走進城門抄一抄……」這首南京幾代人口口相傳的童謠,退休教師陶起鳴從小就會唱。多年來,他不僅作為文保志願者對家周邊的城牆、古建進行巡查,自學拍攝製作的明城牆微電影《城門城門雞蛋糕》,感動了無數網友。「明城牆作為南京文物保護利用的範本,最大特點就是調動和發揮了人民群眾作為文化建設與傳承的主體作用。」明城牆保護與研究學者、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賀雲翱表示,包括專家學者、普通百姓在內的南京市民,對明城牆保護達成了理性共識並各司其職;政府也願意傾聽民聲,將其納入決策。賀雲翱認為,文物古蹟要活起來,首先就要從封閉走向開放,從冰冷走向有溫度,讓老百姓有興趣、有感情,願意走進它、了解它。

西安城牆:方正規整裡的王朝氣度

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西安,城牆以另一種姿態矗立。西安城牆始建於明洪武三年至十一年(1370-1378年),是在唐長安城皇城和元代奉元城的基礎上改建、擴建而成。外緣周長13.74公里,城內面積11.5平方公里,牆體高約12米,底寬16至18米,頂寬12至14米——作為中國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建築,它是14世紀東亞城市城牆營建技術的又一巔峰。

與南京城牆「依山就勢」的蜿蜒不同,西安城牆的修建理念首先服務於軍事防禦,圍繞「防禦」戰略體系展開。防禦體系由外向內分為護城河、閘樓、箭樓、甕城、正城門五道防線,並輔以角樓、敵台、垛口等設施協同作戰。城牆每隔120米修敵台一座,共98座,上建駐兵敵樓;外側築有雉堞5984個,垛口可供射箭與瞭望;護城河寬約18米、深約16米,形成嚴密完備的立體防禦網絡。

更耐人尋味的是城牆背後的營城哲學。西安城牆遵循南北軸線規制,以「坊里制」展開,108個坊構成左右勻稱的棋盤式格局,體現了「築城以衛君,造廓以守民」的古典城垣理念。城牆附屬建築的屋頂形制、脊獸數量等均遵循嚴格的等級制度——中軸對稱、方正嚴謹、等級分明,正是儒家禮制秩序下城市理想的具象呈現。它不只是一道牆,更是一整套關於秩序、權力與文明的物化表達。

城與民的共生:西安城牆的當代之路

西安城牆的當代保護史,始於一場舉城參與的大修。1983年4月1日,距離上一次大修——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整整兩百年,「西安環城建設工程」在市民的期盼中開工。這不僅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西安市最大的一次文物保護工程,更因其「維修明城牆、整治護城河、改造環城林、打通環城路」四位一體的構架,奠定了西安城牆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城市肌理共生的底層邏輯。修復工程激發了西安市民空前的愛城熱情,留下了「鐵市長」張鐵民與市民並肩勞動的佳話。1984年環城公園南半部免費開放,1985年底城牆及周邊環境徹底變樣,「牆、林、河、路、巷」五位一體的城牆景區雛形初現——城牆下其樂融融的市井百態自此復興。

2004年,西安城牆修復工程火車站段順利合攏,標誌著斷裂近一個世紀的城牆創傷終於癒合,600年的歷史完全貫通。長長的綠色歇山式屋頂與城牆渾然一體,既保護了文物,又未切斷城市交通樞紐的命脈。

2009年,《西安城牆保護條例》頒布實施,城牆保護全面駛入法治化軌道。2020年,西安城牆作為全國唯一入選的城垣類預防性保護試點單位,開啟了「預防性保護」的創新探索。今天,3000多個監測點位覆蓋牆體、古建築、周邊水體、地鐵振動等多個維度,「數字方艙」綜合管理平台歸集各類高精度數據超24TB,運用地震雷達等技術對13.74公里城牆進行全面探測,城牆的保護正從被動的搶險加固轉向主動的日常保養。

西安城牆管理委員會向《絲路文明》介紹,在平衡「城市核心文化名片」與「市民日常休閒地標」的雙重身份上,西安城牆走過了一條從搶險修復到科學活化、再到深度融合的漫長道路。2020年10月1日,集牆、林、河、路、巷於一體的西安護城河景區全線貫通並免費開放,形成14.6公里的城牆根美景,景觀水面達36.2萬平方米,環城公園面積達104.5萬平方米。城牆不再是一道隔絕內外的屏障,而是一條串聯起歷史遺跡、生態綠地、市民健身、交通通行的環形公共文化走廊。

文化遺產的價值,在於被看見、被感知、被傳承。西安城牆對長樂門箭樓及13座敵樓進行改造提升,打造公益性文化展示館群,構建起「城牆歷史」「中華文明」「陝西非遺與民俗」三大主題展陳體系。隋唐長安城皇城過水涵洞遺址,曾因早期建設條件制約長期「沉睡」,如今藉助全息動畫影像結合智能藝術燈光控制技術,以虛實結合的手段立體化解讀盛唐城市營建與水利治理智慧。夜幕下的永寧門,《夢長安——大唐迎賓盛禮》實景演出復刻盛唐鴻臚寺迎賓禮制,以古城牆為天然舞台,成為展示中華禮儀文明、絲路開放包容的標誌性窗口。

雙城對話:兩種氣質的中國

南京,陽光把整個城市鍍上金色。紫峰大廈、雞鳴寺、玄武湖、老城區青灰屋頂,都被這層金色包裹,像一幅被時光染色的長卷。台城之所以是「從城牆上看南京」最好的地方,不是因為它最高、最險、最完整,而是因為在這裡,你能把南京的過去、現在、未來都看在眼裡。六朝的煙水、明朝的磚石、民國的梧桐、現代的摩天樓,都在同一條天際線上。它們不衝突,各自安好,彼此呼應。而這一切,都因為有這道牆——它隔開了喧囂,卻不阻擋視線;守住了記憶,卻不拒絕新生。

南京「金陵懷古」傳統,自唐代劉禹錫、韋莊發端,至宋代周邦彥、王安石,再到清代吳偉業、孔尚任,綿延千年。王安石「六朝舊事隨流水,但寒煙衰草凝綠」的慨嘆,與韋莊「六朝如夢」遙相呼應;孔尚任《桃花扇》中「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唱詞,將金陵興亡寫入中國戲曲巔峰。而在西安,城牆承載的是另一種懷古——「秦時明月漢時關」的邊塞蒼茫,「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長安少年,「沖天香陣透長安」的帝王氣象。兩種懷古,一種指向歷史的輝煌,一種沉浸於歷史的煙水——都是中國,缺一不可。

台城上走一趟,便能理解為什麼南京人不急著把城牆修得像西安那樣完整——他們捨不得刪掉那些彎彎繞繞,捨不得填平那些高低起伏。因為這些「不完美」,恰恰是六百年來城市生長出來的年輪。它歪歪扭扭,但每一步都踩在生活的節拍上。

而西安的城牆在另一邊安靜地站著——它告訴你的是另一種答案:一座城市如何用方正與完整,守住王朝的氣度與民族的自信。

從太平門下回望,城牆還是那個城牆,青磚灰瓦,不急不躁。朝陽把它照得透亮,像一座金色的橋樑,架在古代與現代之間。牆不會說話,但只要你願意來,它會慢慢告訴你——一座城市如何在時間的洪流裡站穩腳跟,如何在喧嘩的世界裡守住安靜,又如何把沉甸甸的歷史,過成輕飄飄的日子。這就是南京,這就是台城。

而在西安,同樣六百年前的垛口外,是護城河的波光與城牆根下喧囂的早市。兩座城牆,隔著千里山河,共同守望這個古老民族如何在現代世界中,安放自己的過去與未來。

從城牆上看中國,看到的不是兩座城、兩道牆,而是在一段段磚石、一頁頁歷史和一幀幀生活之間,慢慢打開的時間本身。南京、西安的兩座城牆,彰顯出兩種氣質,敘述著同一部中國歷史的滄桑與輝煌。六百年前,守城士兵從垛口眺望敵情或湖光,他們的目光各不相同,共同守著的,是同一片江山。六百年後,遊人的目光穿過同樣的垛口,看見的各自不同,卻同屬一個中國。

(圖由受訪單位提供)

來源:記者 孫濤 吳宇婷      編輯:韓琪      責任編輯:舒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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