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庚&王暾:在世界最高處喊出"長安"——兩個關中農民的珠峰突圍與鄉土告白

2026年5月22日,北京時間清晨八點。珠穆朗瑪峰頂,海拔8848.86米,零下40攝氏度。空氣含氧量不足平原三分之一。侯庚、王暾站在世界最高處,從貼身背包裡取出一面折疊平整的橫幅,展開——「長安滦鎮歡迎您」。六個樸素的黃色字體,出現在無邊雪白之中。

沒有官方儀式加持,不帶任何商業訴求。這只是一方從秦嶺北麓田間帶出來的鄉土名片,是兩個關中漢子跨越三千公里山河,獻給故土的樸素告白。

5 侯庚王暾向峰顶冲刺,距离理想目标越来越近

秦嶺田埂上生出的"野心"

長安滦鎮,夾在終南山餘脈與關中平原之間。千百年來,這裡的人生軌跡早已被鄉土劃定:少年跟著父輩下地耕作,成年後守著葡萄果園、就近打零工,安穩過完一生。侯庚與王暾,本是這條既定軌道上最尋常的兩個人。

侯庚,1984年生,西藏復員軍人,常年進山救援,皮膚黝黑,舉手投足間滿是挑戰的激情;王暾,關中農人特有的沉穩,話少,遇事習慣默默扛下。兩人是一起長大的發小,兩家田地相鄰。對外身份標籤簡單直白:農民。

但他們藏著一份旁人難以理解的執拗:人生短短幾十年,不能只守著一畝三分地,總要幹一件老了回想起來不會遺憾的事。

這份不甘平庸的底色,來自二人持續多年的公益救援經歷。他們同為張小蔚勞模志願者服務隊、西安市晨曦減災應急救援中心常駐志願者。每逢週末、節假日,大量外地驢友私自穿越未開發野線,迷路、摔傷、被困深山成為常態。沣峪、淨業寺、嘉午台周邊無人看管的山野,遍布暗冰、陡坡、懸崖。無數次凌晨接到救援求助電話,二人放下手中活路,背上急救包、擔架、繩索,一頭扎進深山密林。

不少村民私下議論,說他們「放著自家活不幹,瞎折騰」。侯庚有自己的邏輯:「常年在山裡救人,見過太多絕望無助的人,也一次次逼自己扛過體力、心理的雙重極限。那些在深山寒夜裡咬牙堅持的時刻,慢慢攢成一股底氣。」

無數次山野搜救,成了天然的體能實訓。負重爬坡、低溫耐受、長時間徒步、極端環境下保持冷靜判斷——這些實戰經驗,為三年後的珠峰征途埋下伏筆。

一次志願者隊內座談,大家聊起陝西登山歷史:1975年洛川侯生福登頂珠峰,成為陝西第一人;2009年蒲偉以民間愛好者身份完成攀登;2022年高陵何靜無氧衝頂,刷新女性紀錄。眾人盤點一圈,忽然發現,整個長安區,從無本土鄉人登上珠峰。

生於秦嶺、長於秦嶺,骨子裡刻著不服輸的韌勁。一股樸素的「爭口氣」的念頭生根發芽:不為揚名獲利,只為填補家鄉的空白,讓「長安」兩個字,出現在世界最高的雪山上。

這是一場籌備整整三年的漫長修行。他們沒有職業登山者的配套資源,沒有付費私人教練,沒有商業贊助。他們選擇最原始、最笨拙、也最踏實的土辦法打磨身體:報名全程馬拉松,遠赴北京完成42公里賽道;日常務農之餘,天未亮便出門長跑,數百次重複深蹲、俯臥撐、負重爬坡;每到週末,背上二三十斤的沙袋、急救裝備,深入秦嶺深山進行高海拔模擬拉練,徒步翻越千米山梁,刻意模擬缺氧、低溫、體力透支的真實狀態。

三年寒暑不曾鬆懈。田間耕作的粗糙手掌,攥緊過鋤頭,也攥緊過登山繩索;踏遍秦嶺田埂的雙腳,丈量過家鄉土地,終將走向幾千公里之外的喜馬拉雅雪峰。

2 侯庚王暾展示从家乡秦岭北麓田间带出来的乡土“名片”

昆布冰川深處:以性命為重的生死契約

四月中旬,關中春風和煦,侯庚、王暾辭別故土至親,踏上遠赴尼泊爾的征途。

攀登起點設在盧卡拉機場——全球登山者口中的"世界最危險空港",跑道狹窄陡峭,兩側是萬丈峽谷。落地那一刻,征途的凶險底色已然鋪展。

隨後是九天不間斷徒步適應,海拔逐日抬升,植被從闊葉林到荒蕪草甸再到裸岩地帶,身體逐步適應高原低壓環境。

整條南坡線路上,最令人聞之色變的關卡是昆布冰川。這片冰雪迷宮由千萬年冰層堆疊而成,冰塔林立,冰層持續移動,隨時可能發生大面積冰崩;冰層下隱藏無數深達數十米的暗裂縫,表面僅覆一層薄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2014年這裡曾發生重大山難,十餘位夏爾巴向導遇難。

二人選擇風險更高、商業化痕跡更少的南坡路線。他們認為,過度依靠人工輔助的攀登,失去了直面大山的意義。只有親身穿越移動冰川、直面原始冰雪險境,才算完整與雪山對話。

海拔八千米以上,踏入公認的「死亡地帶」。氧氣稀薄足以摧毀人體機能,每一步都如同在水中負重奔跑。低溫侵蝕骨骼,失眠、劇烈頭痛、食慾不振成為常態。

真正的生死考驗,發生在5月19日夜間衝頂階段。

為規避白天頂峰狂暴陣風,大多數登山者選擇凌晨出發,依靠頭燈微光前行。行至海拔七千餘米C2營地休整時,王暾突發重病——高原流感疊加急性肺炎。高海拔缺氧環境急劇加重肺部炎症,每一次呼吸都伴隨撕裂般痛感,高燒不退,連緩慢行走都難以支撐。

高海拔突發肺部疾病是攀登者最大的致命隱患。一旦感染加重,極易引發肺水腫、腦水腫,輕則終身落病,重則長眠冰雪。絕大多數登山者遇此情況都會果斷放棄、即刻下撤。

但王暾沒有生出撤退的念頭。"三年起早貪黑訓練,家裡農活托付親友,花光全部積蓄來到這裡,咬著後槽牙也要往上走,不能半途而廢。"

絕境之中,"不拋棄、不放棄"不再是空洞口號,而是兩個發小之間以性命擔保的生死契約。侯庚自身同樣深陷缺氧、嚴寒、體力透支,卻主動分出大半精力照料搭檔:山路陡峭處走在外側靠近懸崖的一邊,牢牢攙扶;氧氣存量緊張,主動勻出部分供氧;每攀爬一段陡坡,便停下鼓勵對方。兩束頭燈微光在雪山中相互依偎,風雪隔絕世間所有聲響,只剩下彼此攙扶的腳步和相互寬慰的低語。

出發前兩人約定:只有同伴性命危機時另一人才可停止前進;只要同伴安全,即使只有一人能行動,都要勇往直前。

"一路上重複最多的話,就是'別放棄,我們一起上去'。"侯庚回憶:"當時'長安楞娃'的倔脾氣上來了,心裡只有一個信念——就是死,也要死在山頂。"

八千餘米高地,世俗身份、生計煩惱全部被風雪剝離,只剩下兩樣東西:彼此交付的信任,生死與共的責任。

4 过了希拉里台阶,距离冲刺珠穆朗玛峰只剩下最后几十米

海拔8848.86米之上的精神刻度

九小時鏖戰,穿越冰裂縫、扛過病痛、熬過體能極限。5月22日清晨8點,侯庚與王暾終於踏平風雪,穩穩佇立在珠峰絕對頂峰。

沒有振臂歡呼的狂喜,沒有征服的傲慢,只有歷經生死淬煉後的平靜,以及直面天地遼闊的深層震撼。千言萬語,化作長久沉默的凝望。

短暫平復後,二人依次展開三面旗幟:一方寫著"長安滦鎮歡迎您"的鄉土橫幅,另兩面分別是張小蔚勞模志願者服務隊、西安市晨曦減災應急救援中心的標識旗。三面旗幟在峰頂烈風中舒展,定格在8848.86米的雪域之上。

這場旗幟展示,藏著兩層精神訴求。

秦嶺山野無數次救援,隊員自掏腰包承擔物資油費,冒著墜崖、失溫風險奔波,卻常年活在公眾視野之外。王暾說:「所有人都記得被救者的幸運,卻很少有人知道救援隊伍的付出。我們所有搜救全部免費。登上珠峰,就是想讓更多人看見秦嶺民間志願者的堅守,讓無償行善的公益精神被更多人知曉。」

兩人無法將珠峰冰雪帶回關中,便選擇反向而行——把家鄉的名字送到天地最高處。這是獨屬於中國底層百姓質樸又浪漫的表達:站在全球矚目高峰,告訴每一個途經此處的登山者,告訴鏡頭背後的所有人,這裡是中国西安,這裡有山水溫潤、文脈綿長的長安。

回望半個世紀陝西民間攀登脈絡:1975年洛川侯生福、2009年蒲偉、2022年高陵何靜——從陝北洛川到西安高陵,再到如今的長安滦鎮,一代代陝西攀登者奔赴雪域之巔,個人夢想永遠與家鄉故土緊緊捆綁。

侯庚、王暾的登頂,接續三秦攀登薪火,填補了長安本土珠峰紀錄的空白。

3 侯庚王暾登顶后和两位尼泊尔向导一起庆贺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

從容撤退:懂得敬畏才是真正的勇者

登山圈有一句共識:登頂只完成一半任務,平安下撤才是真正的勝利。

珠峰頂峰風力常年十級以上,零下四十度低溫持續侵襲,長時間停留極易造成重度凍傷。兩人僅停留十餘分鐘,便轉身踏上更為凶險的下撤之路。

返程路途充斥著極度疲憊與病痛。連續高海拔消耗,二人各減重十斤,四肢肌肉嚴重萎縮,雙腳腳趾長期浸泡在極寒中徹底麻木,每一步都伴隨鑽骨疼痛。王暾肺部炎症未癒,持續咳喘,全靠侯庚攙扶、繩索借力,一步步向下挪動。

侯庚在下撤途中突然感覺不到氧氣氣流——「斷氧」。兩人走到8516米的洛子壁時,侯庚手機滑出口袋,沿冰壁跌落到2000多米外的谷底。他保持意識清醒,堅守這個秘密直到營地。

從清晨8點登頂,到當晚9點30分,二人才平安返回低海拔營地。第一時間撥通家鄉親友電話報平安。侯庚在向導幫助下重新吸氧後隨即暈倒,昏睡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醒來。

回到長安滦鎮,面對鄰里親友的擔憂與不解,二人有著歷經生死後的通透認知:人類從來不存在「征服自然」的能力,所有登頂都是雪山對凡人的包容。站在八千多米高處,才真正看清自身的渺小,學會敬畏天地山河,也更加珍惜關中平原平淡安穩的煙火日常。

「生命的長度上天注定,我們無力更改,但生命的寬度可以靠自己一步一步拓寬。」這是九小時風雪衝頂留給兩人最深刻的生命感悟。平凡不代表平庸,心懷熱愛,便有機會拓寬人生邊界。

褪去珠峰光環,回歸鄉土生活的侯庚和王暾,依舊是守著果園、閒時參與公益救援的普通農民。談及未來,沒有宏大宣言:先靜心休養半年,調理凍傷和肺部損耗;之後計劃奔赴非洲乞力馬扎羅雪山——受全球氣候變暖影響,赤道雪山雪線逐年消退,二人想在冰雪消融之前,用腳步記錄即將消逝的自然景觀,繼續以草根攀登者的身份,奔赴下一場山海之約。

1 侯庚王暾登顶后,拍照定格成功时刻。

每個普通人心中都有一座珠峰

從秦嶺北麓的農田到喜馬拉雅的雪峰,從守著果園的農民到站上世界屋脊的攀登者,侯庚、王暾走完了一段跨越萬里山河的草根傳奇。

他們沒有職業履歷,沒有企業贊助,出發前依舊要操心果園收成和家庭生計。恰恰是這份草根底色,讓這場登頂擁有直擊人心的力量——他們的夢想、掙扎、堅守,屬於千千萬萬扎根鄉土的普通人。

2026年的今天,城市化浪潮持續席捲,大量鄉村青年奔赴城市,鄉土鄉愁逐漸成為稀缺情感。侯庚、王暾以旁人看來笨拙的方式,在世界最高處完成一場獨屬於底層百姓的鄉土告白,為浮躁的時代留存了一份純粹的鄉土溫情。

8848.86米頂峰舒展的鄉土橫幅,不只是一次地理座標標記,更是一場民間百姓的文化自信宣示:偉大的理想不必只誕生於廟堂和精英圈層,田埂之間的平凡百姓同樣能懷揣凌雲之志,完成不凡壯舉。

回望三秦千年精神脈絡,從張騫出使西域的開拓求索,到關中兒女代代相傳的堅韌風骨,再到侯庚、王暾勇闖雪域的攀登堅守——精神內核一脈相承:對未知無畏探索,對自身極限勇敢挑戰,對生長的土地滿懷深沉熱愛。

年年風雪往復,峰頂的橫幅終會被高原罡風撕碎,消融在無盡白雪之中。但「長安滦鎮歡迎您」六個漢字承載的赤誠、兩個關中農民三年堅守的攀登精神、基層公益人默默奉獻的底色,已永久烙印在中國民間登山的歷史刻度之上,不會隨風雪消散。

世間每一個普通人,心底都矗立著一座屬於自己的珠峰。它不一定是海拔八千餘米的雪域高峰,或許是難以突破的生活困境,是束縛自我的固有認知,是想要守護卻無力兼顧的故土與理想。

對侯庚、王暾而言,他們跨越病痛、嚴寒、絕境,站上了雪山的頂峰。對每一個平凡讀者而言,只要心底留存對家鄉的眷戀、對生活熱愛、對生命的敬畏,始終步履不停、堅守初心,便永遠走在攀登屬於自我的那座珠峰的路上。

平凡之人,亦可登高;凡心有故土,皆是攀登者。(圖由受訪者提供)(絲路文明網記者 孫濤)

     編輯:白恪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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