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點剛過，還沒到就診時間，候診區裡已經來了幾位患者。有女兒挽著媽媽的手臂，也有獨坐一隅、低頭看手機的年輕姑娘，
這裡是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婦產醫院婦科腫瘤門診，被很多疑難重症患者視為托付希望的「生命驛站」。今天我跟診的專家，是院長王建東。作為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他深耕婦科腫瘤基礎研究與臨床工作30餘年，是我國宮頸癌防治領域的權威專家。
我正環顧四周，一道高大的身影快步走來——正是王建東院長。他已換上白大褂，無框眼鏡後的雙眸清亮有神，短髮根根利落，鬢角微染霜白。幾句寒暄後，他步履帶風，推門走進診室，在桌後坐定，輕敲幾下鍵盤，望向診室門口：「請進——」
「多一句叮囑，就可能少一分隱患」
診室門開，一位絕經後異常出血的女士在女兒陪同下進來。患者三四天前陰道開始出血，昨天出血量突然增多，接近月經高峰，今天總算少了些。女兒手裡攥著一疊檢查單，看起來比母親還緊張。
王建東接過檢查單，鎖定關鍵信息：既往檢查顯示子宮內膜厚0.6厘米，宮頸TCT篩查未見異常。進一步詢問得知，患者已絕經近5年，絕經後子宮內膜長期處於偏厚狀態，六七年前做過刮宮術，但一直未複查宮腔鏡。
他抬起頭看著患者，語氣溫和卻不容含糊：「絕經後出血需要高度警惕，它可能是良性問題，也可能是婦科腫瘤的早期信號。你們及時來查，這種健康意識很好。絕經後，子宮內膜0.5厘米是安全臨界值，超過就要警惕——超過不等於有問題，但出血的風險會增加。」
說完，他看了一眼旁邊緊繃著的女兒：「你多大了？」
「我30歲了。」女兒答道。
「打過HPV疫苗嗎？」
「打過，我打的是九價，也定期做婦科篩查。」「那很好，繼續保持定期體檢。」王建東點點頭，繼續問母親的情況：用藥史、高血壓、糖尿病、家族腫瘤史……問診如抽絲剝繭，他一邊詢問，一邊快速在電腦上記錄信息。
當得知患者父親得過腸癌、她本人有腸息肉等問題時，他敲下幾行字，轉向患者：「你得做個宮腔鏡，目的是取子宮內膜送病理。既往檢查提示你內膜偏厚，有出血症狀，加上有糖尿病史，這些都是子宮內膜癌的高危因素，必須排除一下。」
他頓了頓，看一眼時間：「先去做個超聲，別擔心，很快就能出結果，做完回來找我。」不到1小時，患者拿著新的超聲結果回到診室。王建東調出超聲圖像，指著屏幕：「內膜不厚，0.2厘米；超聲提示宮腔分離，裡面可能有積血或積液，積血的可能性大一點。」
隨後，王建東為患者做了婦科檢查，基本排除了炎症或宮頸因素所致的出血。接著，王建東抽出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子宮示意圖：患者做過剖宮產，子宮切口如果癒合不好，會形成一個小小的凹陷，就像牆上留了個小洞，醫學上叫切口憩室，這可能是本次出血的原因，做宮腔鏡時必須特別留意。
綜合現有資訊，王建東給出兩個選擇：更積極的方案是近期直接做宮腔鏡，取病理明確診斷，這是診斷的金標準；另一種方案，考慮到患者目前內膜不厚，有糖尿病和出血史，也可以密切觀察，3個月後複查B超，看看內膜和宮腔分離的情況有沒有變化。
「我還是做個宮腔鏡吧。」患者幾乎沒猶豫，女兒也連連點頭。
王建東手上不停，在電腦上開好申請單。一番叮囑後，母女倆起身，女兒明顯鬆了一口氣，她再三道謝，陪同母親離開診室。
「剛才點解問患者個女有無打HPV疫苗？」我問。
「多一句叮囑，就可能少一分隱患。」王建東解釋，門診唔單止係診治疾病嘅地方，亦係科普宣教嘅重要窗口。只要時間允許，佢都會順勢做啲健康科普，有針對性地提醒疫苗接種、定期篩查呢啲事。
「癌前病變」唔係「癌」
診室嘅門輕輕打開，入嚟一名30歲出頭嘅女性，披散住頭髮，眉眼間籠住一層淡淡嘅倦色。坐低後，佢從文件袋中抽出一沓檢查單平鋪喺桌面，雙手隨即握緊膝上嘅黑包。2022年，佢第一次查出HPV52型陽性，此後病毒一直冇轉陰；今年體檢又發現宮頸細胞學異常，陰道鏡活檢報告提示宮頸癌前病變。
「有仔女未？」王建東翻完檢查單，語氣溫和。
「還沒有。」她聲音很輕。
「我給你解釋一下。」王建東身體微微前傾，「你這叫『癌前病變』，不是癌。『癌前』和『癌』是兩碼事，癌前是良性的，但如果不管它，有一部分人經過長時間可能發展成癌。」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每年體檢都查HPV，今年體檢就說不太好……」
「現在不好，但好在你發現了它，對吧？要是等到發現時已經是癌症，那才麻煩。」王建東放緩了語速，輕聲安撫，「你還年輕，還沒有孩子，不建議切除子宮。我們有更適合你的辦法，就是做一個『錐形切除』——表面這麼切一圈，往裡切得尖一點。切下來的組織像個圓錐，所以這個手術叫錐形切除。」
手術主要分兩種：住院開展的冷刀錐切依靠手術刀切除病灶，切除範圍更大、清除更徹底，但對日後生育影響相對明顯，暫時不作優先考慮。另一種是門診即可完成的利普刀手術，切除範圍更淺更小，常規操作會切2至2.5厘米。未生育女性切除深度越深，後續流產、早產的風險越大。
「根據你的情況，我建議控制切除深度在1.2厘米左右。這個深度足夠切淨病灶，同時對生育影響最小。當然，有極小概率切不乾淨，但是權衡下來，這是最適合你的方案。我說明白了嗎？」王建東說。
「明白。」女生抬起頭，目光殷切，「如果做門診手術，可以請您做嗎？」
「可以。」王建東答得很乾脆。
女生又猶豫著問：「您做手術……費用會不會更高？」
王建東笑了：「一樣的，和其他醫生一樣。」
女生鬆了一口氣，聲音又低下去：「還有，我52型一直不轉陰……可我已經很久沒有性生活了。」
王建東點點頭：「HPV感染途徑主要是性接觸，但不是唯一途徑。你抵抗力弱，就容易感染。所以你要鍛鍊身體，別熬夜，好好吃飯，把免疫力提上來。」他接著報了一串數字：女性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高達約80%；30歲左右的女性，兩年內自然轉陰率也高達80%……
「所以不要太焦慮。病毒這個東西，你越焦慮，抵抗力越差，它越容易賴著不走。你放輕鬆，該運動運動，該睡覺睡覺，身體自己就有能力把它清出去。」王建東囑咐，等術後一兩個月恢復好，可以考慮打九價或四價疫苗，雖然對已經感染的52型沒有保護作用，但能預防16型、18型這些高危亞型，該打還是要打。
女生點點頭，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好的，我明白了，那我約您的手術。謝謝。」
她起身走出去，診室裡安靜了片刻。王建東轉過頭，對我說：「現在生育年齡普遍推遲，我們治療時，眼睛裡不能只有疾病。她是一個，還有生育的期待。這就對大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既要治好病，又要保住她的生育能力。讓患者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共同做決定，才能真正做到既治病、又留住生命的希望。」
「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門診進行到快中午時，進來的是一名短髮微捲的女士，一進門就笑：「王院長，結果已經出來了，您看看這回是不是挺好？」
一看是她，王建東臉上也浮出笑意：「您來啦？複查是吧？」他調出報告，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突然聲音拔高了一度：「哎呀，你看！HPV結果之前陽性那幾項，像58型，都轉陰了，現在就剩一個44型低危陽性，B超沒事，TCT也只是炎症。這多好啊！」
他轉頭看著患者，眼裡滿是喜悅：「您是最近出去玩鍛鍊得好，還是吃中藥調理得好？」
「我女兒老陪我出去走走，我自己也天天溜達。也聽您的話，吃著中藥調理呢。」
「太好了！44型是低危的，不用特殊用藥，您只要堅持鍛鍊，不熬夜，保持這麼好的心態，再吃一段時間中藥鞏固一下，身體自己就能清除感染，這次真不用開藥了。」
「那我幾時再嚟覆查？」
「我看您這個狀態，一年檢查一次就行。但是鍛鍊身體不能停，該出去玩就出去玩。」
「太好了，謝謝您，我這心裡的大石頭可算落地了！」
患者帶著壓不住的笑容走出診室，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王建東目送她出門，轉頭對我感慨：「你看她，62歲的人，精神狀態像42歲。這就是心態好，家庭支持也好，女兒總陪她出去散心，她也沒把自己當病人。」
「作為一名大夫，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他說，每當有新患者說「我是某某介紹來的」，一聽名字，就知道是多年前治好的老患者還記著自己；還有術後的姑娘抱著孩子專程回來報喜，那時候就覺得，這份獨屬於醫生的成就感，真是無與倫比。
「大家不得病，才是更重要的」
看完所有患者，王建東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這是他整個上午第一次喝水。
為什麼週末還要出診？他笑了笑：「平時行政事務繁雜，週末時間相對整塊，能安心看診。我堅持出診，說到底還是捨不得臨床。做醫生，得一直跟患者打交道，才能知道患者真正需要什麼、流程哪裡有問題，這對管理也很有幫助。」
為何要和患者反覆強調接種HPV疫苗的重要性？
他坦言，早年自己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把來找他的每一個患者治好。可工作越久越發現，一個人手術做得再漂亮，一輩子能救的人終究有限。「大家不得病，才是更重要的。」他說，宮頸癌是目前唯一病因明確、可防可治的癌症，正因如此，更要把關口前移。只要有機會，他就去講疫苗接種、講篩查——北京市的「兩癌」篩查方案，他們醫院也深度參與了制定。
說到心目中好醫生的標準，王建東想了想，伸出3根手指：第一層是把患者的病治好；第二層是治療沒有副作用，不影響患者的生活質量——尤其對有生育要求的女性，醫生眼裡不能只有病灶，得看見一個完整、鮮活的人；第三層是卸掉患者的心理負擔。比如癌前病變治好了，有人總擔心復發，既要講清楚風險，讓她重視複查，又不能讓她焦慮到睡不好覺，這個分寸感很重要。能做到這三點，再談課題和論文，才是真正的好醫生。
王建東自認平時不是話多的人，但在患者面前，他從不吝言，「能多說就多說」。他相信，大夫多說一句話，患者就能少花很多精力、少很多擔心。
臨別前，王建東院長托我帶幾句話給讀者，尤其是女性朋友：一是保持良好的生活方式，好好吃飯、不熬夜、堅持鍛煉，不一定能百分百不得病，但可以少得病。二是一定要定期體檢，哪怕只做個B超和TCT都管用。另外，如果好幾年沒體檢、也沒打過疫苗，一旦出現白帶增多、有異味、帶血絲或者同房出血等信號，一定要及時去做一次檢查——那是身體在提醒你更關心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