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波:把土地上發光的人,請進銀幕中央

從陝北黃土溝壑走出,紮根田野,六年磨一劍完成院線電影《柳青》,又以東方奇幻現實主義打磨“夏衍杯”獲獎劇本《剪花娘子》。導演田波以鏡頭為筆,叩問土地與人的關系,接續“文學陝軍”的精神脈絡,在流量喧囂的影視行業,堅持打撈西部大地上被遮蔽的平凡生命,探索絲路鄉土文化 IP 現代化影像轉譯的可能性。

2006年田波导演在子洲县拍摄纪录片《佛陀墕》

2006年田波導演在子洲縣拍攝紀錄片《佛陀墕》

黃土高原的風,貫穿田波全部的創作生命。

綏德的黃土峁梁,榆林的鄉村窯洞,皇甫村的麥田,旬邑縣農家窗欞上絢爛的剪紙,這些散落在絲路東段的土地印記,構成田波影像世界的精神原鄉。作為土生土長的陝北創作者,他從獨立紀錄片起步,拍攝《佛陀墕》《走馬水》記錄陝北農民的生存百態;又以八集紀錄片《路遙》叩開陝西文學精神的大門,曆時六年打磨院線電影《柳青》,如今手握斬獲國家級劇本最高榮譽 “夏衍杯” 的《剪花娘子》,把目光投向民間剪紙大師庫淑蘭這位底層鄉土女性。

2021年第24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频道传媒关注单元中央宣传部电影技术质量检测所党委书记张伟和万玛才旦导演给田波颁发最佳编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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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材橫跨獨立紀實、宏大曆史、人物傳記、院線電影,敘事既有大時代風雲跌宕,又聚焦普通人的悲歡命運。在資本追逐流量傳奇、偏愛帝王將相敘事的當下,田波始終恪守一條創作信條:“把土地上發光的人,請到銀幕上來。”這些沒有顯赫頭銜、生長於鄉土塵埃之中的普通人,正是他理解西部、回望絲路、思考中國電影未來的鑰匙。

田野紮根:土地饋贈的底層創作訓練

田波的創作原點,深深紮在陝北鄉土的泥土之中。青少年時代在綏德度過,黃土高原貧瘠卻堅韌的生命底色,早早刻進他的人格:懂得敬畏生活,尊重普通人,永遠保留對小人物的共情能力。“黃土高原就是我的來處,我所有創作沖動,根子都在家鄉。不是我刻意選擇鄉土題材,而是這片土地的人和故事,一直在心裏牽引著我。”

青年時期,他紮進榆林鄉村拍攝獨立紀錄片《佛陀墕》與《走馬水》。彼時沒有龐大團隊,經費拮據,他住進村子,與老鄉同吃同住,複刻柳青、路遙深入生活的工作方法。這段田野式拍攝,不是浪漫的采風,而是艱苦的沉浸式實踐,教會他最重要的一課:做紀實創作,首先要學會 “放下自己”。不能帶著預設觀念去定義拍攝對象,沉下心傾聽、觀察,在煙火日常裏捕捉書本不會記載的鮮活細節。

2009年田波工作照

2009年田波工作照

這份鄉村田野的長期訓練,形成三套伴隨他至今的工作方法。首先是田野調查,真相不在故紙堆,而在現場,無論是拍攝《路遙》《柳青》,還是籌備《剪花娘子》,田野走訪永遠是創作的第一步。其次是對人性複雜的感知,鄉村生活教會他,人性從來非黑即白,每一個個體都被時代與命運裹挾,人物不能被簡化成扁平符號,要接納人身上矛盾、豐富的側面。最後,是對真實發自內心的敬畏。紀實不能篡改生活,傳記、曆史題材的藝術加工,根基也必須踩在現實泥土之上。“很多拍攝技巧後天可以學習,田野裏磨練出來的敬畏之心,很難後天補回來。”

田野實踐之後,田波向外拓展視野,參與大型曆史紀錄片《中國通史》,負責《敦煌》《中晚唐困局》《唐朝宗教》的攝制。他觸摸十三朝古都長安的曆史,遙望敦煌大漠的絲路文明,讀懂腳下這片土地厚重的過往。向外回望曆史,向內回歸鄉土,宏大曆史敘事與個體生命故事,在他身上完成交融。

紀錄片《路遙》成為他創作重要的轉折點。拍攝過程中,他走訪路遙親友故交,真切讀懂這位從黃土大山走出的作家:一生坎坷,卻把全部筆墨交付底層普通人。順著路遙的精神溯源,田波遇見了路遙的精神導師柳青。當他研讀史料,讀懂柳青放棄北京優渥待遇,紮根長安皇甫村十四年,把自己活成農民,耗盡心血書寫《創業史》,被這份知識分子向下紮根、無我利他的風骨深深震撼。最初計劃拍攝五集紀錄片,在前輩霍廷霄教授鼓勵之下,一個大膽想法萌生:把柳青的風骨與良知搬上大銀幕。六年光陰,二十餘版劇本打磨,田波完成自己的第一部院線電影《柳青》,實現從紀錄片創作者到電影導演的跨越。

八集纪录片《路遥》海报

八集紀錄片《路遙》海報

逆流而行:喧囂市場裏,守住現實主義的電影理想

今天的影視工業,流量邏輯主導內容生產。傳奇人設、強沖突爽感、宮廷帝王敘事更容易獲得資本青睞,普通人的命運故事,常常淪為故事背景板。鄉土現實主義題材,天然面臨市場的冷遇,田波對此有著清醒認知,卻不願隨波逐流。

“市場需要多元,既要有娛樂商業大片,也該有記錄故土、普通人的作品。” 他提出的創作理念 “把土地上發光的人請到銀幕上來”,這裏的 “光”,無關地位名望,是普通人身上的善良、堅韌、生生不息的創造力。億萬平凡個體的生命,蘊藏著民族最本真的精神力量,真實的生命本身,就具備撼動人心的戲劇力量。但現實是,當全部創作者追逐流量,無數珍貴民間生命故事就會被資本浪潮淹沒。

拍攝《柳青》的六年,是理想對抗現實的漫長跋涉。這部傳記電影沒有噱頭,沒有強情節爽點,商業回報預期微弱,陝西多家影視國企對項目興趣寥寥,籌資之路舉步維艱。除此之外,真實人物改編,還要面對傳記題材創作固有的困境。在本土的審美道德語境下,人物的複雜性很難完整呈現,這也是國內優秀傳記電影稀缺的重要原因。重重阻礙之下,田波守住初心,不為迎合市場篡改人物精神內核,尊重創作規律,耐住漫長周期打磨劇本,耐心尋找志同道合的合作者。

2026年田波导演在清涧县勘景

2026年田波導演在清澗縣勘景

影片想要傳遞的柳青精神,跨越時代依然具備現實重量。一是創作觀:藝術活水永遠源自人民、源自生活,脫離現實的作品,終究是無根之木;二是知識分子的擔當,把個人命運和普通人命運緊緊綁定,在現實生活之中完成自我奉獻與修煉;三是直面苦難的信仰,縱使一生曆經坎坷,始終不改內心堅守。

如果說《柳青》書寫知識分子向下紮根的精神,劇本《剪花娘子》則將鏡頭投向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原型庫淑蘭,黃土高原不識字的農村婦女,自幼命運多舛,受困於苦難命運,卻憑借一把剪刀,在紙上剪出絢爛奇幻的精神世界,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民間工藝美術大師......區別於以往鄉土題材傳統寫實路徑,劇本采用東方奇幻現實主義,讓黃土高原苦澀貧瘠的現實,和剪紙裏熱烈斑斕的想象夢境雙線並行。苦難可以摧毀生活,卻未必摧毀人的精神,底層女性依靠藝術完成自我救贖,藏在鄉土塵埃中的民間天才,終於走到故事的聚光燈下。該劇本從全國一千五百多部投稿中突圍,拿下 “夏衍杯” 優秀劇本,這份國家級榮譽,是對民間生命力量的一次肯定。

談及中國電影的希望,田波將希望寄托於腳下的土地。中國廣袤的鄉土大地,還有無數被遺忘的人物、未被講述的故事。中國電影不只有奇觀、流量與商業類型片,紮根現實的現實主義創作,是國產電影不可或缺的精神脊梁。AI 技術飛速迭代,可以複原場景,輔助美術後期,卻無法替代肉身抵達現場獲取的生命體驗。AI 能夠生成黃土窯洞的畫面,卻複刻不了和老鄉促膝長談捕捉到的細微情緒,打撈不來口述記憶裏偶然鮮活的細節。紀實與傳記作品最珍貴的內核,永遠是來自土地的人的溫度,技術是工具,不能取代創作者深入生活。

IP 反思:西部文化開發,拒絕消費符號,要看見 “人”

田波說,開發文學陝軍 IP,是一次精神上的認祖歸宗。柳青、路遙、陳忠實等作家,為後世留下的財富,不只是一部部文學經典,更是一套精神立場:心系土地,悲憫苦難中的普通人,不回避現實傷痕,全心全意書寫平凡人的命運。作為陝西本土導演,接續現實主義道路,挖掘西部故事,是一份發自內心的責任。

2026年田波编剧发表获奖感言,电影剧本《剪花娘子》荣获第二十届夏衍杯优秀剧本奖

2026年田波編劇發表獲獎感言,電影劇本《剪花娘子》榮獲第二十屆夏衍杯優秀劇本獎

放眼整個西部文化 IP 開發現狀,田波看到行業普遍存在三重誤區。其一,追捧帝王將相、宮廷傳奇題材,這類題材商業包裝簡單,變現路徑清晰;而民間普通人的故事,因為看上去不 “值錢”,長期被擱置忽略。其二是奇觀化消費,把黃土、窯洞、民俗非遺當成視覺道具,只挪用外在符號,不去挖掘符號背後人的生存境遇與精神內核,把非遺簡化成文旅引流的噱頭。其三重商業收益、輕人文內核,為制造戲劇沖突隨意篡改曆史人物,消解文化本身的精神重量。

絲綢之路沿線散落海量民間人物、非遺、文學資源,如何完成現代化影像轉譯,面向國內外受眾傳播,是田波一直在思索的命題。他並不認同簡單的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他認為,對外傳播,不必堆砌民俗符號,不必背負沉重的意識形態表達,苦難、善良、堅守、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全人類共通的情感,講普通人的命運,講人性,才能真正跨越文化隔閡,抵達海外觀眾內心。

其次,傳統資源不能一味複古複刻,要找到傳統與當代的連接點。把非遺、民間傳說融入人物的命運與日常生活,善用 XR、AI 等新技術激活古老素材,最終落腳點依然是一個個鮮活個體的情感與命運。非遺技藝只是載體,技藝背後活生生的人,才是文化 IP 的靈魂。挖掘民間文化的當代價值,第一步要走進田野,拒絕坐在辦公室憑空想象鄉土;第二步看見人;第三步完成當代轉譯,挖掘能夠和當下觀眾共情的精神。庫淑蘭的剪紙,不止窗花裝飾,是苦難之中療愈自我、完成生命超脫的精神出口,這份精神,恰恰能夠叩問當代人的內心。

在他構想的 “跟著影像讀懂西部” 絲路探訪路線,起點從陝北榆林黃土村落出發,向南拜謁路遙墓園,再到皇甫村尋訪柳青生活的土地,繼而前往旬邑探訪庫淑蘭生活過的窯洞,一路向西抵達敦煌。這條路線不止打卡曆史遺跡,更重要的是去遇見活著的人。西部最動人的,從來不止宏大的古跡,而是生生不息的普通人,是苦難土壤之上生長出來的旺盛創造力。

向下紮根:留給青年創作者的時代答卷

流量裹挾、技術狂飆的時代,越來越多青年創作者習慣於隔著屏幕想象鄉土,依靠 AI 生成故事,田野走訪、長期沉浸式體驗,正在變成奢侈的創作方式。面對立志書寫西部、講述鄉土中國故事的年輕影視人,田波有著懇切的寄語。

2023田波导演编剧的电影《柳青》题名华表奖优秀故事片,左起田波 王苗霞 霍廷霄 成泰燊 丹琳

2023田波導演編劇的電影《柳青》題名華表獎優秀故事片,左起田波 王苗霞 霍廷霄 成泰燊 丹琳

“西部有取之不盡的好故事,但是不要隔著屏幕想象西部,不要靠 AI 幫你寫一個西部鄉土的故事,你一定要走到西部的生活裏去,去呼吸,去抓取,去感受生活。”

他認為,青年創作者做 “向下紮根”,有兩樣東西必須守住。第一是真誠,對拍攝對象心懷尊重,拒絕居高臨下地俯視鄉土;第二是定力,不要被短期流量熱度裹挾,守住創作初心。但紮根不等於守舊固步自封,也要敢於突破:跳出陳舊的鄉土敘事模板,擁抱新技術與新的影像語言,站在當代人的價值立場重新講述古老土地的故事,讓厚重的西部故事,被今天的年輕人看懂。

宏大敘事與個體命運如何平衡,也是西部題材創作者繞不開的命題。田波堅持:宏大曆史不是冰冷的年份與事件堆砌,曆史本就是無數普通人命運匯聚而成。創作應當以個體命運映照宏大時代,而不是用時代概念淹沒個體生命。不能讓人物淪為闡釋曆史道理的工具,先寫活 “這一個人”,時代只作為命運的土壤與背景。拍《柳青》,時代的波折,全部經由柳青個人的遭遇、抉擇來感知;未來的《剪花娘子》,近六十年時代變遷,都收束在一個黃土高原農婦的一生之中。唯有把人物感受放在第一位,宏大敘事才不會失去生命溫度。

电影《柳青》剧照

電影《柳青》劇照

當浮躁快節奏席卷整個社會,人們的心靈格外需要精神滋養。完成《剪花娘子》之後,田波依舊會繼續深耕西部,挖掘那些被遮蔽、被遺忘的生命。他不追求數量,希望踏踏實實地,一部接一部,拍出撫慰靈魂的作品。

在黃土地與絲路文脈交織的三秦大地上,田波仍在趕路。他的鏡頭,是一面鏡子,照見沉默的普通人身上的光,也在回答一個時代命題:中國影視的根,終究深深紮在腳下這片真實的土地,紮在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生命裏。

來源:記者 孫濤      編輯:韓琪      責任編輯:唐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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